不多时,两名梁山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郓城知县时文彬,大步立在阵前,对着高耸巍峨的郓城城楼厉声大喝道:
“城上守军听好喽!
尔等睁大眼睛看仔细!
此人乃是你郓城的父母官时文彬!”
方才城头尚且人声嘈杂,闻声刹那间鸦雀无声,死寂片刻后,哗然之声再度四起。
“当真是知县相公!他怎的落入梁山强人之手?”
“适才朱都头还谎称相公坐镇县衙、督筹粮草,原来全是哄骗我等!”
“知县已然被擒,我等死守城池,还有何指望?”
城头本就军心浮动,经此一闹,守军将士个个心生怯意。
朱仝方才费尽心力稳住的城防军心,顷刻间便有溃散溃败之势。
朱仝心中焦灼如焚,一手紧按腰间佩刀,连声高声劝慰:
“诸位弟兄、城中乡邻!切莫中了梁山贼寇的离间诡计!
城池一旦告破,咱们阖家老小性命,身家基业尽数难保!
尔等妻儿眷属皆在城中,破城之后,何以安身?”
朱仝久镇郓城,素来深得军心民心。
此番肺腑之言又恳切真挚,城头摇摆不定的守军闻言,纷纷颔首醒悟。
“朱都头所言不差!世人皆传梁山仁义,可终究是草寇强人,传言未必属实,万一贼寇见利忘义,我等悔之晚矣!”
“正是这个理!强人行径本就无规无矩,一旦破城入城,屠掠劫掠,我等百姓无从反抗!”
“守住城池方能保命!奋力杀退贼兵,阖家方可安稳!”
眼见军心再度稳固,众守军重新握紧兵器、列阵御敌,朱仝心头稍定,当即俯身城头,对着城下梁山军厉声喝斥:
“尔等梁山草寇休得诓人!
我家相公仍在县衙督办粮草,安有被擒之理?
休想寻个相似之人,弄虚作假乱我军心!
识时务者速速退归你那小水洼,安分守己!
若再冥顽不灵,待济州援军一至,定叫尔等追悔莫及!”
城下欧鹏听罢这番狂言,顿时怒从心头起,按捺不住怒火,转头对秦明请命:
“秦明哥哥!小弟愿领兵强攻,一举踏平这郓城!”
秦明生性刚烈,此刻却强压胸中躁气,凝目望向城头人头攒动的守军,沉声说道:
“郓城城高墙厚,守军据险而守,若是贸然强攻,必折损众多兄弟,得不偿失。”
正当秦明会同刘赟、王寅、欧鹏、马麟诸将,围在一处商议破城之策时,一名探马快步奔来,高声禀报:
“报!诸位头领,寨主领人马,已至阵前!”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快步出阵迎接。
见得花荣到来,秦明率先上前躬身抱罪:
“哥哥恕罪!末将无能,迟迟未能攻破郓城,贻误战机,请哥哥责罚!”
欧鹏、马麟见状,亦紧随其后拱手请罪:
“我等轻敌大意,未能速战速决,皆是我等之过,甘愿领罪!”
花荣连忙抬手扶起众人,温声安抚:
“胜负乃兵家常事,诸位兄弟无需自责。
眼下不必纠结过往,商议破城良策、拿下郓城,方为头等要务。”
说罢,秦明将此番兵临郓城、对阵董平、敌军溃败逃窜的前后经过,细细禀明花荣。
花荣听闻董平率兵相助郓城,却不敌秦明、王寅二人夹击,最终狼狈逃窜,当即抚掌大笑:
“这双枪董平素来狂妄自负!
今日遇秦总管、王寅兄弟联手制衡,也算让他知晓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闻焕章,含笑问道:
“闻先生,你料那败逃的董平,会投奔何处?”
闻焕章悠然轻抚颔下长须,凝视案前山川舆图,微微笑道:
“主公分明是有意考较老朽啊!”
花荣笑而不语。
他此番刻意发问,便是要让闻焕章在一众头领面前展露智谋、立住威望。
如今梁山日渐壮大、地盘日广、人马日众,李助虽才智过人,终究独木难支、精力有限。
闻焕章满腹经纶、胸藏韬略,乃是当世高人,岂可闲置不用?
闻焕章早已看破花荣心意,也不推辞,指尖落于舆图之上,从容言道:
“主公,老朽素闻董平性情孤傲,又喜矜功自傲。
方才听闻秦总管所言,他此番折损三百兵马,以他的心性,绝不肯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逃回东平府。
东平府本就马军稀少,他身为府中兵马都监,折损三百马军,又寸功未立,逃回治地必遭罪责,万万不敢复命。
若我是他,必然想方设法将功补过、遮掩败绩。
因此,他必要凑齐三百军马,方可回东平府交差。
寻常士卒,金银便可招募,可久经战阵的战马军马,却是万金难寻。
依老朽之见,他必然奔赴一处借兵取马!”
话音落下,闻焕章指尖一点东平府与济州交界之地,朗声道:
“主公请看!
此处名为独龙岗,坐落于东平府西南方向。
岗上盘踞三庄,乃是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
三庄互为犄角、呈品字排布,历来守望相助、攻守同盟,一庄遇袭,两庄必援。
庄中私兵精壮、战马无数、甲械齐备,正是董平求取军马的最佳去处!
此人自负骁勇,必然登门强索兵马,补齐损耗。
我等正好可借此机会,擒拿董平,顺势收服独龙岗三庄!”
一席鞭辟入里的谋断,听得在场一众头领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花荣欣然大笑,赞叹道:“先生真不愧赛卧龙也!
上山不过数日,便将周边州县山川、势力虚实摸查得一清二楚,神机妙算,令人佩服!
这独龙岗地势险要、兵力雄厚,乃是我梁山东进东平府的最大阻碍。
若不先行收服,大军北上,后路必生隐患、不得安稳。
我决意破取郓城之后,即刻兵分两路:
一路扫荡济州下辖诸县,稳固南疆;一路挥师东平,打通北上要道,早日连通登州地界,壮大我梁山基业!”
众头领闻言,齐齐躬身抱拳,声震阵前:
“谨遵哥哥将令!”
眼见麾下将士战意昂扬、士气鼎盛,花荣目光锐利,望向固若金汤的郓城城楼,转头对秦明沉声吩咐,暗藏玄机:
“秦总管,你且记着,世间最坚固的城池堡垒,从来都是先从内部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