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贫。”Reese又看了一眼菜单,“老板,再加两打烤生蚝,多放蒜蓉少放辣。”
“哎,你刚才不还说吃大蒜是约会大忌吗?”东明抓住了盲点。
“我又不约会。”Reese白了他一眼,“我来吃宵夜的。你们俩注意点就行。”
穆雪松耳根的红色顺着脖颈一路蔓延下去。
谢无争拿起桌上的开水壶,倒了一点热茶将林锋面前的碗筷杯碟一一烫过。
大排档的桌子有些油腻,他又抽了两张纸巾,仔细擦拭着林锋手肘可能会碰到的桌面区域。
林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动作,没出声阻止,只是将身体往旁边让了让,方便他擦拭。
“你们俩这是来大排档做无菌实验的?”卫星刚过来,坐在谢无争斜对面,就看见了这一幕。
“预防病从口入。”谢无争将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把烫好的碗筷推到林锋面前,“他的胃吃不了太脏的东西。”
第一盘端上来的是白灼基围虾,虾壳红亮,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小碟蘸料。
东明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手脚麻利地剥掉虾壳,蘸了点酱油,直接放进了穆雪松的碗里。
“雪松,吃虾。”东明笑嘻嘻的说,“Reese姐说了,吃这个不影响口气。”
穆雪松看着碗里那只还带着点虾线的虾仁,小声说:“谢谢东明哥,我自己剥就行。”
“别啊,我剥得快。”东明又夹起一只。
Reese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剥虾都不去虾线,情感导师还得再给你上几课。”
东明手一抖,虾掉在了桌子上。
谢无争拿过一个干净的空碗,拿起筷子夹了几只虾放进去。
他没有用手,而是直接用两根筷子,一根插进虾肉,一根压住虾头,头尾一拽,虾肉被剥的干干净净。
不到一分钟,堆着虾仁的小碗就被推到林锋面前。
林锋垂下眼皮,看着那碗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蘸了点料,送进嘴里。
虾肉弹牙,味道鲜甜。
“还行。”林锋给出评价。
坐在对面的阿昊目睹了这一套操作,默默地放下了刚准备去抓虾的手:“剥虾冠军非你莫属啊,mirror。”
“熟能生巧。”谢无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筷子尖。
“差距,这就是差距。”Reese指着东明,“你看看人家mirror是怎么剥的,再看看你。”
东明委屈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惨不忍睹的虾:“我手笨嘛,我手速都用来压枪了。”
烤生蚝和炒花蛤端了上来。
“别找借口。”Reese拿起一只生蚝,“学着点细节。”
“这花蛤有点沙。”卫星吐出一块碎壳,“老板这清洗工作不到位啊。”
林锋又吃了一只虾仁:“凑合吃吧。”
“林儿,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碗虾仁连根虾线都没有。”东明控诉。
“你有意见?”林锋抬眼看他。
“没有。”东明瞬间怂了。
清蒸石斑鱼上桌。
鱼肉雪白,上面铺着一层葱丝,淋着热油激发出阵阵香气。
谢无争拿起公筷,将鱼腹部的那块肉夹了下来,放在林锋的骨碟里。
林锋自然地夹起来吃了。
这顿夜宵吃了一个多小时。
海风吹拂着塑料棚子的边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桌上的空盘子越摞越高,冰镇饮料换了一扎又一扎。
“饱了。”东明靠在塑料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感觉这顿吃下去,明天得跑五公里才能消耗掉。”
“你现在去跑也来得及。”卫星收拾着面前的垃圾。
“吃饱了不能剧烈运动,容易胃下垂。”东明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Reese站起身,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结账吧。”
“我来我来!”东明赶紧掏出手机,“说好了这顿我请的,感谢Reese姐的指导之恩。”
扫码付款后,一行人走出大排档。
林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海风一吹,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谢无争脱下自己的防晒外套,披在林锋的肩膀上。
林锋将手臂伸进袖子里,拉上了拉链。
“吃太饱了,走走再回去?”阿昊提议。
“行啊。”Reese指了指旁边的沙滩,“去那边溜达溜达。”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刷着海岸线。
东明故意放慢了脚步,和穆雪松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雪松,你冷不冷?”东明问。
“不冷。”穆雪松摇摇头。
“那个......刚才的虾好吃吗?”
“挺好吃的。”
“那我下次还给你剥。”东明搓了搓手,试图找点话题。
前面的几个人走到了距离海水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干走多没意思。”Reese转过身,看着后面磨磨蹭蹭的两人,“玩个游戏吧。”
“玩什么?”卫星问。
“真心话大冒险太老套了。”Reese想了想,“玩我有你没有怎么样?每人竖起五根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但认为别人没做过的事。如果别人做过,别人就不折手指;如果别人没做过,别人就折一根。谁的手指先折完,谁就输。”
“输了的人,明天请全员喝下午茶,外加晚饭加餐。”
“这个好!”东明立刻凑了上来,“我这二十年可不是白活的。”
大家在沙滩上围坐成一个圈。
谢无争坐在林锋的左侧。
“从谁开始?”阿昊问。
“我提议的,我先来。”Reese竖起手,“我曾经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跳过伞。”
全场安静,大家面面相觑。
整天泡在电脑前的网瘾少年,别说跳伞了,平时爬个四百米的山都能要了半条命,所有人默默地折下了一根手指。
“靠,开局就放大招。”东明看着自己仅剩的四根手指。
“顺时针转,下一个。”Reese得意地笑了笑。
顺时针下一个是阿昊。
阿昊想了想:“我曾经在一局职业比赛里,用手枪拿过五杀。”
东明折了一根。
卫星折了一根。
Le和穆雪松也折了。
林锋没有折。
谢无争也没有折。
“哎?mirror你没折?”东明惊讶地看着他。
“前年春季赛,打GG那场,第一局手枪局。”谢无争陈述事实。
“哦,对。”东明想起来了,“那把你是真猛。”
下一个是卫星。
卫星推了推眼镜:“我曾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打排位。”
除了Reese,所有人都没折手指。
“这算什么稀罕事。”东明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在座的各位谁没熬过通宵。”
“我说的是连续七十二小时!”卫星强调。
“一样。”东明摆摆手。
连续七十二小时。
谢无争的视线在卫星脸上停留了两秒。
作为教练,听到这种严重透支生命和职业寿命的作息,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电竞选手的黄金期本来就短得可怜,这种熬法,无异于杀鸡取卵。
回去得查查基地服务器的登录日志,把这小子的作息时间强制规范一下。
谢无争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比一个不要命。”Reese伸手将耳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脑后。
“命算什么,分才是命。轮到我了。”Le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举起右手,“我曾经在线下赛的休息室走廊里,把对面那个满嘴喷粪的外国佬按在墙上,差点把他的门牙揍掉。”
东明嘴巴微张,显然是被这句充满了物理攻击性的话给震住了:“你来真的啊?线下赛打架,那可是要禁赛的!”
“所以说是差点。”Le扯了扯嘴角,“要不是阿昊当时死死抱住我的腰,那孙子现在吃饭都得用吸管。”
谢无争看向坐在Le旁边的阿昊。
阿昊有些无奈,伸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回忆那段并不怎么愉快的经历,随后默默地弯下了一根手指。
除了阿昊,在场的所有人都干脆利落地折下了一根手指。
职业赛场上虽然垃圾话横飞,各种搞心态的战术层出不穷,但直接上手肉搏的,确实少之又少。
林锋虽然也打过人,但不是在休息室走廊。
“你这也太狂了。”卫星啧啧几声,“虽然我也很想把某些人的嘴缝上,但我通常选择在游戏里用子弹解决。”
“游戏里杀他一百次,也不如现实里给他一拳来得痛快。”Le冷哼。
“不过,冲动是魔鬼。”阿昊开口了,转头看向Le,“那次虽然没真打起来,但俱乐部还是扣了你半个月的工资,你可是念叨了好几天没钱买新皮肤。”
Le的脸色一僵,粗声粗气地反驳:“我那是心疼钱吗?我那是心疼那个绝版皮肤!”
“该我了。”阿昊没有理会Le的抗议,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我曾经,在总决赛的前夜,一个人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宿。没带手机,没抽烟,什么都没干。就那么看着场馆顶上的那盏大灯,从亮到灭,又从灭到天亮。”
沙滩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刚才听到Le打架时的震惊不同,这是一种带着共鸣的安静。
东明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折下去,但也没有说话。
卫星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细软的沙子。
穆雪松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才站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顶尖选手。
谁没有经历过那种压力大到让人窒息的夜晚?
那种怕输、怕辜负队友、怕对不起粉丝、更怕对不起自己日日夜夜枯燥训练的恐惧感,在每一个重大比赛的前夕,死死地勒住他们的喉咙。
谢无争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没有折下去。
林锋坐在谢无争的左侧,也没有折手指:“压力大就去跑个五公里,坐台阶上吹冷风,你是嫌自己第二天手腕不够僵吗?”
他语气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欠揍的理所当然,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特有的安慰方式。
阿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是啊,第二天上场的时候,右手确实有点发抖。”
除了谢无争、林锋和Reese,其他人都默默地折下了一根手指。
“到雪松了。”东明立刻转移话题,他的视线紧紧黏在穆雪松身上,“雪松,你有什么我们都没做过的事?”
穆雪松原本就坐得端正,被点名后,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东明急得想要开口替他解围的时候,穆雪松终于抬起了头:“我曾经......因为一场常规赛的失误,被网上骂上了热搜。”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那是前年,穆雪松在一次关键的转点指挥中出现了严重的误判,导致队伍输掉了那场本该稳拿的比赛。
赛后,铺天盖地的谩骂涌向指挥。
“这算什么稀罕事。”卫星撇撇嘴,“在座的各位,谁没被骂上过热搜?林神当年刚出道的时候,被骂得比你惨多了,人家还不是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我还没说完。”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注册了一个微博小号。”
他停顿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用那个小号,跟骂我最凶的那几个黑子,在评论区里对线了整整一晚上。一条一条地回复他们,跟他们讲战术逻辑,讲视野盲区......”
Reese和东明同时看向穆雪松。
林锋桃花眼也微微睁大。
那个被教练训两句就红眼眶,永远乖巧听话的穆雪松。
居然开小号跟黑子对线?!
还对线了一整晚?!
还试图跟键盘侠讲战术逻辑?!
“卧槽。”东明搓了搓手,“雪松,你......你来真的啊?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得懂吗?”
“听不懂。”穆雪松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后来骂得更凶了,说我是在洗白,还说我是YS雇来的水军。”
“哈哈哈哈哈哈!”
沙滩上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Le笑得倒在沙子上:“哎哟我不行了,这太特么搞笑了!跟黑子讲战术逻辑?”
卫星嘴角抽搐着:“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被骂上热搜不稀罕,但开小号跟黑子讲道理讲一晚上的,全联盟估计就你这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