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义律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便顺着问道:“哦?阿发有何疑问么?但说无妨。”
李晓明一本正经地道:“倒也不是疑问,只是听得心向往之。
我听那贺傉单于讲,咱们拓跋氏祖上,有位了不起的大英雄,名叫拓跋诘汾。
是他,率领着咱们拓跋鲜卑部族,走出了深山密林,迁徙到草原,
并且打败了当时不可一世的匈奴人,
端的是威名赫赫,震动漠北!
后来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慑于威名,纷纷前来归附,咱们拓跋氏这才得以发展壮大,
从此称雄草原,奠下了数百年基业。”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假装努力回忆:“当时贺傉单于还说了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大姓多少,统国多少……
唉,我这记性,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拓跋义律听到先祖光辉事迹,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焕发出光彩,接口笑道:“他说的是‘大姓三十六,统国九十九’吧?
这话说的便是先祖诘汾单于时的盛况!
依附于我拓跋氏的大姓部族有三十六个,归我们统辖的部落方国,多达九十九个!
那是何等的鼎盛辉煌!”
“哎!对了对了!正是此句!” 李晓明拍手笑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拓跋义律见李晓明对自己祖上的事迹如此感兴趣,还能记得这些细节,心中也颇觉高兴,谈兴更浓:
“阿发你有所不知,咱们拓跋鲜卑部祖上,可不只诘汾单于这一位英雄!
其后还有拓跋力微、拓跋绰、拓跋弗、拓跋禄官等数代英主!
拓跋弗便是我的父亲。
这几位单于在位时,咱们拓跋鲜卑部,都是人口繁盛,控弦之士数十万,
统辖的部族人口,算起来都有近百万之众!
那才是真正的草原霸主气象!”
李晓明适时地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抚掌赞叹道:“壮哉!壮哉!
听大大单于这么一说,阿发仿佛都能看见当年万部来朝、旌旗蔽日的盛大场面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的语气,小心地说道:“如此看来,
咱们拓跋鲜卑部,想要真正恢复祖上的昌隆气象,重新称霸草原,
光靠咱们自己姓拓跋的嫡系部族,只怕……还远远不够吧?
毕竟,我听说,如今东部中部西部,全部姓拓跋的部众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万人口。
还是要效仿先祖,招揽草原上其他各部族诚心归附,大家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
才能真正重现那‘大姓三十六,统国九十九’的鼎盛局面,您说是也不是?”
拓跋义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嗯,确是如此!
要想恢复祖业,乃至更上一层楼,非得广纳各部,以德以威服众不可。
不过你且宽心,等咱们此番打败了东部拓跋贺傉,一举奠定西部霸业,威名必定远播草原!
到那时,无需咱们去请,自会有慕名而来的部族,主动请求归附。
咱们代国,自然会一步步壮大起来!”
李晓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顺势俯身,再次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大单于雄图大略,阿发敬佩万分。
阿发既蒙大单于信信重,忝居这大当户之职,主管一方事务,
以后少不得也要在这草原之上,为单于招揽部族、安定四方略尽绵薄之力。
只是……阿发有一事不明,还需向单于请教。”
“但讲无妨。” 拓跋义律心情颇佳,爽快地道。
“阿发愚钝,不知若有其他部族,诚心诚意前来归附我代国时,咱们该如何安置,
才能既显我拓跋氏气度,又能让归附者安心?”
李晓明抬起头,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政策性问题。
拓跋义律闻言,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大手一挥,颇为慷慨地道:“这个容易!
咱们拓跋氏别的或许或缺,但这辽阔的草原,丰美的草场,却是管够!
更别说黄河两岸,还有不少适宜耕种的土地。
不论前来归附的是大部还是小族,只要他们是诚心归顺,尊我号令,
我便可以酌情划给他们相应的草场领地,足以让他们休养生息,繁衍壮大!
定不叫他们受了委屈!”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尽显一方雄主接纳四方的气魄。
然而,话音刚落,他眼中精光蓦地一闪,似乎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晓明,急声问道:
“阿发!你突然如此问……
莫非……莫非城外那三家,竟有归附我代国之意?!”
李晓明心头狂跳,窃喜不已,张了张嘴,那句“正是如此”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还未等他组织好语言,将如何安置三个胡酋的计划委婉道出,
拓跋义律却自己先皱紧了眉头,连连摇头,脸上显露出深深的疑虑与抗拒。
“不行!此事……恐怕不妥!”
拓跋义律拧着眉,断然说道,方才那慷慨接纳的神色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戒备、警惕之色。
“阿发,你有所不知。
那敕勒部、乞伏部,与我拓跋氏乃是世仇旧怨,渊源极深!
他们两部向来声称,这阴山西段南北两侧的广大草场,是他们祖祖辈辈放牧的故地,
是被我们拓跋氏先祖,凭借武力强行霸占去的!
多年来,彼此摩擦不断,小规模的冲突几乎从未止息。
若非此番他们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肯仗义出兵相助,
按照常理,咱们与他们是老死不相往来、随时可能刀兵相见的仇敌!
这样的部族,带着世仇前来归附,其心难测,岂能轻易招揽?
他们到底是真心归附,还是另有所图?谁敢保证?”
他顿了顿,又指向西方:“再说那河西部!
唉,那更是一群无法无天、凶名在外的马贼胡匪!
听说他们在陇右、河西一带,频频劫掠商旅、攻击弱小部族,甚至不时寇边中原城池,
真是劣迹斑斑,声名狼藉!
咱们代国如今百废待兴,正要树立威望,收拢人心,
岂能容纳这等专事劫掠、不事生产的匪类部族?
若是收留他们,岂非自污名声,让草原上其他诚心归附的部族如何看待我们?
此事,需得慎重呀!”
拓跋义律一番话,有理有有据,将接纳这三部的弊端分析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李晓明,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阿发,你莫不是……受了他们什么请托,代为说项?
此事关乎代国根本,绝不可因一时之需,而坏了长远之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