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晓明自得了拓跋义律夺取凉城的喜报,又确认了滇英将率一万兵马如期南下会攻平城,
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安稳踏实了许多。
他眼下只盼着拓跋义律能顺利与滇英会师,一鼓作气拿下平城。
到那时,自己便可功成身退,带着郡主和一众亲信故旧,或是去平城,或是回凉城,安安稳稳做个“从龙功臣”,岂不快活?
他心里抱着几分侥幸,琢磨着等拓跋义律根基稳固之后,
自己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多进些“忠言”,想办法让大单于和那几个得了好处的胡酋少见面、晚见面,
或许……或许自己私下割地许愿那些事,就能瞒过一时,甚至糊弄过去也未可知。
存了这等心思,他便对那三个胡酋攻打盛乐城的事更加不上心了,
只吩咐库狄赤再派得力斥候,去往平城方向,打探那边的战况进展,
自己则在营中优哉游哉,过起了甩手掌柜的日子。
然而,那三个胡酋却是干劲十足,准备充分,自信满满。
他们按照李晓明那“三日准备,声东击西”的“妙计”,驱使着麾下数万大军,再度浩浩荡荡地开赴盛乐城下,誓要一举破城。
李晓明身为联军盟主,虽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表面功夫总得做足,也只得硬着头皮,在一众汉复卫的簇拥下,随军前去“观战”。
到得盛乐城下,抬眼望去!
只见那城中守军这几日显然也没闲着,非但将联军上次费了牛劲才填平的护城河重新掘开,
连城下那些大坑,似乎也被重新挖深了些。
城头上,前次被投石机砸毁的垛口、女墙,都已修葺一新,甚至看着比原先更加牢固。
更令人头疼的是,城中靠近城墙内侧,竟又多了十几架高大的箭楼,如同森林般矗立,
显然是为了更好地压制攻城方的远程火力。
联军这边刚刚摆开阵势,还未开始填河,城中的投石机已然“先声夺人”,抛射出数十块大石头,呼啸着砸进联军前阵,激起一片尘土和惨叫。
日六延在阵后看得真切,忍不住骂骂咧咧:“他娘的!
拓跋六修手下的狗头军师,真他娘是个难缠的角色!
这才消停了几天?
竟又将这乌龟壳拾掇得跟新下蛋的母鸡窝似的,油光水滑,无处下嘴!”
乞伏敖却是信心爆棚,闻言咧嘴笑道:“日六老鬼,休长他人志气!
任他把城墙修成铁桶,把护城河挖成天堑,也难挡咱们的‘烈火焚门’神计!
等烧穿了他那两扇破门,看他还能往哪儿缩!”
他回头一挥粗壮的胳膊,扯开嗓子大吼道:“儿郎们!给老子填河!攻城!
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任尔等快活!”
后面数千联军士兵闻言,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呐喊,
又如上次那般,顶着城头泼洒下来的密集箭雨,扛着沙袋土包,不要命地冲向护城河。
同时,大批胡兵在盾牌掩护下,奋力将沉重的箭楼、云梯、冲车等器械,艰难地运过刚刚填出的通道。
城上守军的箭矢如同夏日暴雨般倾泻而下,几乎没有间歇。
城内的投石机更是发疯似的齐射,一次就能抛出上百块大小不一的石弹,砸得联军阵中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等联军好不容易将几十架云梯,哆哆嗦嗦地架上城墙时,光是死于箭下、毙于石下的士卒,就已不下数百之众,
尸体在城下铺了一层,鲜血汩汩流淌,渗入泥土。
看着手下儿郎如此惨重的伤亡,几个胡酋虽然心中如同被刀子剜肉般滴血,
但一想到等会儿实施“焚门之计”,烧毁城门,大军便能长驱直入,
城中堆积如山的钱粮财帛、娇美妇人便可任其抢掠,此刻的牺牲仿佛也就“值得”了。
他们咬着牙,红着眼,督促各部继续猛攻。
惨烈无比的攻城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盛乐城从东到西的漫长城墙线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般向上攀援的联军士兵。
联军的弓箭手大部分也已登上了自家箭楼,与城头以及城内更高箭楼上的守军弓箭手,展开对射,
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噗噗的入肉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日六延亲自坐镇后方,指挥着上百架投石机,将浸染了松脂、点燃后熊熊燃烧的火球,连同普通石弹,疯狂地砸向城头。
那些火球不仅引燃了城头守军储备的滚木、油脂,燃起冲天大火,黑烟滚滚,
更有不少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点燃了帐篷、房屋,多处冒出浓烟,城内隐隐传来哭喊和救火之声。
斛律敦见时机似乎成熟,猛地抽出腰刀,指向城门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就是此时了!儿郎们!焚门!”
他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名敕勒族壮士,闻令立刻行动起来。
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胡兵,个个身强力壮,两人一组,
用粗木杠抬着捆扎结实、浸透了松脂油脂的巨大柴捆,吼叫着,冒着城头泼下的箭雨滚木,拼命向城门洞冲去。
城上守军将滚烫的金汁粪汤、烧得通红的炭火、碗口大的礌石,如同瀑布般从城门上方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向那些抬柴的敕勒胡兵。
顿时,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冲在前面的胡兵,被滚烫的粪汤烫得满头满脸都是燎泡,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哀嚎,
更有甚者被烧红的炭火引燃了身上的衣物,瞬间变成火人,翻滚着倒地。
然而,在死亡威胁和破城厚赏的双重刺激下,
后面的胡兵竟踏着同伴焦黑的尸体,硬生生将数十捆巨大的柴草,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幽深的城门洞里。
几个火把随即被奋力掷入柴堆。
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紧接着浓重的黄黑色烟柱滚滚而出。
干燥的柴草加上充足的油脂松脂,使得火势蔓延极快,
不多时,丈余高的炽热火舌便从门洞内喷吐而出,
炽热的火焰甚至舔舐到了城门上方的石质门楣,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映得城门附近一片通红,热浪逼人。
斛律敦在后方看得真切,激动得仰天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天助我也!破城就在今日!
儿郎们,与我继续加柴,烧!狠狠地烧!
拓跋六修狗贼!
这回老子不但要宰了你,为我那苦命的妹子报仇雪恨,
更要搬空你的府库,睡遍你的妻妾,哈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破城后,肆意抢掠的快意景象。
乞伏敖和日六延二人,远远望见城门洞中冒出的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也都咧开大嘴,相视而笑,
觉得胜利在望,不枉这几日的辛苦准备和巨大牺牲。
就连在后面观战的李晓明,此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中嘀咕:大单于那边还没传来打下平城的消息呢,
莫非……真要先让这三个莽夫歪打正着,破了这盛乐城?
然而,他这念头刚起,场中情形却陡然生变。
只见那城门洞中原本蹿出一丈多高的凶猛火苗,不知为何,竟渐渐微弱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团团、一股股呛人的浓黑烟雾,依旧从门洞里滚滚涌出,却不见明火。
斛律敦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道了声:“怪哉!”
他拧着眉头,冲前面吼道:“是不是柴草加得不够?
快!再给老子加柴!多加油脂松脂!”
一旁的乞伏敖却摆手道:“哪里是柴加少了!
依我看,分明是柴塞得太满,堵得太实,把灶膛给闷住了!
不透气,火自然就烧不旺了!”
他冲着还在城门附近逡巡的胡兵下令道:“快!用长矛长枪,把里面的柴捆挑开些,散开空隙!
一透气,风助火势,立马就能烧得旺旺的!”
一众胡兵得令,只好再次硬着头皮,顶着城头依旧不曾停歇的矢石滚粪,挥舞着长枪长矛,伸进浓烟滚滚的城门洞里,去挑拨那些只会冒烟的柴捆。
刚挑弄了几下,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柴捆下面非但没有火星迸出,反而汩汩地流出了许多水,很快就在门洞地面汇成了一小滩。
一名带队的小百夫长觉得不对,冒险伸头朝门洞上方张望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连滚爬爬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禀……禀报斛律首领!
咱们这‘烈火焚门’之计,只怕……只怕是弄不成了!”
斛律敦正焦躁间,闻言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准备了这许多上好的柴草松脂,堆得跟山一样,怎会弄不成?
定是你们这群废物不得力!”
那百夫长哭丧着脸,指着城门上方道:“首领有所不知!
小的刚才探头看了,这门洞正上方,为了安放那道沉重的千斤闸,闸槽后面是空的,直通城楼!
咱们在下面一放火,浓烟热气往上冒,城楼里的守军便从上面那个窟窿眼,不停地往下倾倒清水!
这……这柴草都被浇得湿淋淋、水漉漉的,如何还能烧得起来?
便是泼上再多油脂,也点不着啊!”
“什么?!”
三个胡酋闻言,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也顾不得危险,各自抢过一面大盾顶在头上,跑到城门近处查看。
果然,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以隐约看到城门洞正上方,那道沉重的千斤闸早已落下,堵死了通道。
而在闸门上方,确有一个黑黝黝的长方形洞口,
此时正有守军用水桶、皮囊,不断从那里倾倒清水下来,“哗啦啦”的水声清晰可闻。
门洞里那些原本干燥易燃的柴捆,此刻早已被浇得透湿,冒着缕缕青烟,
别说燃烧,连点个火星都难了。
斛律敦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跺脚大骂道:“哎呀!这他娘的是哪门子城门?怎地上面还带漏水的?
陈盟主这‘烈火焚门’之计,在此处根本使不上劲,只怕……只怕是大大的不妥呀!”
一旁的日六延更是气急败坏,指着后方骂道:“什么狗屁‘烈火焚门’?
我看那姓陈的汉蛮子,分明是出的馊主意,拿咱们当猴耍!
白白折损了这许多儿郎性命!这仗还怎么打?
不如趁早退兵拉倒!”
乞伏敖闻言,虽也气得七窍生烟,却梗着脖子吼道:“退兵?现在退兵?
大军好不容易摆开这偌大阵势,死伤了这么多人,才把云梯箭楼都架上城头,岂能半途而废,说退就退?
便是烧不了他这破门,咱们凭硬本事打上去!
说不定今天将士用命,一鼓作气,真就能破了他这鸟城呢!”
斛律敦也红了眼,咬牙道:“对!死了这么多人,才把阵势铺开,不打一打,实在于心不甘!
管他什么焚门不焚门,咱们就硬打!
传令下去,全军猛攻!
先登城头者,赏金百两,美女十名!”
于是,失去了“奇计”指望的联军,彻底陷入了血腥的消耗战。
数万胡兵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城墙,喊杀之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城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渐渐垒成了小山,
流淌的鲜血混合着城上泼下的粪汤污物,在低洼处汇聚成了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小溪,蜿蜒流淌。
盛乐城内,也不好过,多处被火球引燃,浓烟四起,火光隐隐。
城墙上,垛口被投石机砸塌了不下十处,
守军也被箭楼上的贺兰部神射手,射死射伤无数,城头防御明显出现了松动。
甚至有一次,有数十名异常悍勇的联军士兵,在一名百夫长的率领下,硬生生从一处坍塌的垛口处杀上了城头,引得联军阵后一片欢呼。
可惜好景不长,那拓跋六修竟亲自率领亲卫队赶到,一番血腥搏杀,将这数十名勇士尽数砍翻,尸体抛下城来,再次稳住了阵脚。
这场惨烈至极的大战,从清晨日出一直打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联军的云梯、冲车又被守军焚毁烧坏了大半,
士卒鏖战整日,早已筋疲力尽,饥渴难当,攻势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
贺赖艾头在后方看得真切,知道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连忙跑到阵前,苦口婆心地劝说三个杀红了眼的胡酋暂且收兵。
三人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己方尸体,再看看那依旧巍然耸立、只是多了些烟火痕迹的盛乐城墙,终于无奈地承认了失败,
含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牛皮大帐之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乞伏敖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如同一头发狂的受伤野牛,几步冲到盟主席位前,
不由分说,一把将正在琢磨心事的李晓明,从座位上扯了起来,
嘶声力竭地怒骂道:“姓陈的!亏得我等当初瞎了眼,对你信任有加,推举你坐了这盟主高位!
你……你却是出的什么狗屁倒灶的馊主意?
什么狗屁‘烈火焚门’!
害得我等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你……你今日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老子可不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