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斛律敦脸色,如同草原上变幻莫测的天气,阴一阵晴一阵,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
过了半晌,他终是重重“哼”了一声,一甩手,“呛啷”一声将环首刀狠狠推回鞘内。
他回头冲着仍旧怒目圆睁的乞伏敖说道:“乞伏老鬼!且先莫要急着动刀子!
咱们既然推举了他做这劳什子盟主,白纸黑字签了字,便先听他分说分说!
若是他今日解不了眼前的困窘,拿不出个章程来,咱们再操家伙厮杀,也不算迟!”
那乞伏敖也翻了翻白眼,嘴角撇了撇,满脸不情愿地将钢刀插回腰间刀鞘,
一双牛眼依旧死死盯着李晓明,瓮声瓮气地道:“好!老子今日便听听,你这汉家‘贤王’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若是说得好,便罢;
若是说得不好,哼,可别怪老子不给你这‘盟主’面子!”
李晓明见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心头一松。
他整了整衣袍,冲三个胡酋团团拱了拱手,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诚恳之色,用不疾不徐的语气说道:“诸位首领,在下深知,
你们三家,此次不远千里,率众来援,为解我五原郡燃眉之急,俱都出了大力,流了热血,折损了不少英勇的儿郎。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拓跋大单于与在下,实是感激不尽,必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神色稍动,便继续道:“眼下,大单于已然兑现承诺,将黄河南岸水草丰美之地,分与三位首领。
自此以后,你们三家在黄河以南安居乐业,我拓跋氏在黄河以北繁衍生息,
彼此首望相助,唇齿相依,那是何等长久和睦的景象!
这于双方万千族人而言,乃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百年大计!
诸位首领皆是明理之人,万望以大局为重,
切勿因一时之贪念,行差踏错,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有损你我双方根本利益的糊涂事呀!”
李晓明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三人的神情。
只见这话说完,那日六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犹疑,
随即似乎被“百年大计”、“唇齿相依”这等大话触动,眼里放出些光来,似在权衡。
而斛律敦和乞伏敖,却只是眼皮翻了翻,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嘴角撇着,
显然这番“画大饼”的说辞并未打动他们,
他们心里盘算的,恐怕还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现成金帛粮草。
李晓明心中暗骂,但戏还得演下去。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各位首领不妨再往深里想一想,
倘若几位今日真为了心中私利,就此翻脸,动手内讧起来,后果将是如何?”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斛律敦和乞伏敖,语气转为疾言厉色,毫不客气地板起面孔,
一字一句地道:“若真个撕破了脸皮,那在下也别无他法,
唯有与艾头将军合兵一处,率军退入五原郡,凭借城防,据城坚守!
到了那时,你们三家若是继续去攻盛乐城,
反正也翻了脸,我必率领城中兵马,出城袭扰,攻打你们的后方,叫你们首尾不能相顾!
你们三家若是调转矛头来攻打五原郡,嘿嘿,
只怕那城里的拓跋六修,也绝非善男信女,绝不会坐失这等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
他必会挥军出城,袭你侧背!
到那时,你们两头受敌,这两处城池,只怕你们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一头都别想占住!”
这话一出,如同捅了马蜂窝。
乞伏敖牛眼一瞪,额上青筋暴起,张嘴就要怒骂。
李晓明却不容他发作,猛地踏前一步,几乎凑到乞伏敖面前,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对方:“乞伏首领!
你们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难道都忘到脑后去了么?!
你们的族人父老,妻子儿女,此刻都还在故地眼巴巴地盼着,
等着你们带回去可以放牧牛羊的草场,可以耕种粟麦的良田哪!”
他越说越快,气势也越发逼人:“倘若拓跋大单于得胜归来之时,见到你们背信弃义,反水作乱,
试问他当初许下的草场之诺,还会作数吗?
届时联军盟约破裂,兵连祸结,战乱不休,
即便你们占了黄河南岸的草场,烽火连天之下,你们能安心放牧耕种吗?
今日你们为些许钱粮便背叛盟友,他日草原之上,还有谁敢与你们推心置腹,结盟共事?
只怕到时候众叛亲离,孤立无援!
若是再让那心狠手辣的拓跋六修趁机坐大,缓过气来,
只怕到那时,莫说什么草场田亩,你我各族,都难逃亡族灭种之祸!”
见斛律敦和乞伏敖闻言,眼神闪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被这“亡族灭种”的说辞震了一下。
李晓明趁热打铁,又迫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提醒道:“两位首领,可别忘了,你们与那拓跋六修,本就有旧怨。
如今更是刀兵相见,攻城略地,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今日若半途而废,他日待他喘息已定,羽翼再丰,必定要倾尽全力,挨个儿找你们清算旧账!
此时不趁我等联军势大,一鼓作气,彻底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难道要留着他,日后成为悬在咱们各族头顶的一把利刃,让大家日夜寝食难安吗?
这其中孰轻孰重,利害关系,几位首领都是聪明人,还请细细掂量,看着办吧!”
李晓明这一席话,软硬兼施,连哄带吓,
又是画饼,又是陈说利害,还捎带上灭族的恐怖前景,当真是掷地有声,分量十足。
帐中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牛油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映照着几个胡酋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
方才那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杀气,倒是被这番长篇大论冲淡了不少。
沉默了良久,贺赖艾头方才出声打破僵局。
他脸上挤出笑容,对斛律敦等三人说道:“我说三位,陈盟主这番言语,句句皆是金石良言,剖析利害,入木三分呐!
咱们五部联军,能聚集起这数万兵马,形成眼下这围攻盛乐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
合则力强,无坚不摧;散则力弱,必为那拓跋六修所乘,被他各个击破!
其中道理,浅显明白。
还望各位首领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啊!”
斛律敦拧着眉头,沉思了半晌,方才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陈盟主和艾头将军说的这些道理,我们岂有不知?
只是……眼下实有难处。
军中钱粮短缺,这盛乐城又坚如磐石,实在难以攻克。
便是得了拓跋家的那三百……唔,是二百里草场良田,
我们又拿什么熬到明年草长马肥、粟麦收成之时?”
日六延也在旁帮腔,苦着脸道:“斛律老兄这话,说的可是实情,戳到咱们心窝子里了!
陈盟主为人虽是机敏聪慧,可着实有些小气。
上回分拨的那点子病牛瘦羊,还不够各部塞牙缝的,如今早连骨头渣子都熬汤喝完了!
眼下军中就有断粮之危,我们不想着就近找补,去抢些钱粮应急,还能有何办法?”
贺赖艾头哈哈一笑,摆手道:“日六首领此言差矣!
那五原郡是什么光景,你们莫非不知?
一个刚刚遭了兵灾、残破不堪的边塞小城,便是让你们敞开了去抢,又能榨出几两油水?
恐怕还不够你们三家塞牙缝的!
真要解决问题,还得是打下眼前这座盛乐城!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金银粮秣,堆积如山!
要抢,咱们也得抢仇人拓跋六修的!那才是天经地义,既能雪恨,又能得利!
反过来抢我妹夫、你们盟友的城池,这算怎么一回事?
传扬出去,草原上的英雄好汉们,怕是要笑掉大牙,唾弃咱们不讲信义了!”
那乞伏敖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烦躁地抓了抓乱如茅草的头发,
他猛地抬起头,挥舞着粗壮的胳膊,暴躁地吼道:“够了!你们这个说得也有理,那个讲得也有据!
只是空口白话,顶个屁用!
咱们几家前前后后,已经在这盛乐城下折损了四五千好儿郎!
尸首都快把护城河填平了!可这鬼城池还是巍然不动!
你们倒是说说,眼下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难道真要老子把全部家当都赔进去,换一个两败俱伤吗?”
贺赖艾头见火候已到,面色一正,肃然说道:“你们几个,既然当初公推了陈盟主为尊,奉他号令,
如今遇到难处,正该虚心请教盟主才是!
咱们陈盟主既然能被拓跋大单于封为‘贤王’,执掌权柄,岂能是浪得虚名之辈?
胸中必有破敌安邦的良策妙计!
你们且稍安勿躁,听他吩咐便是!”
斛律敦、日六延、乞伏敖三个胡酋闻言,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李晓明。
李晓明连忙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昂首挺胸,面无表情,
乍一看,真像是“胸藏百万兵,腹有良策”的高人谋士。
斛律敦干咳两声,搓了搓手,凑近了些,舔着脸笑道:“哎呀……陈盟主,您看这事儿闹的。
要说咱们这几家,能聚到一处,又能各得许多牧场田亩,全靠盟主您居中斡旋!
等打完了这一仗,大伙儿都安顿下来后,一定要备上厚礼,好好谢谢盟主您的大恩才是!”
日六延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道:“是极是极!
陈盟主为人最是仗义公道,又来自中原,汉蛮子一向诡计……呃,妙计百出!
还请盟主不吝赐教,传授我等破城之法!
日后我等必定常记盟主恩情,牛羊骏马,少不了时常孝敬!”
李晓明心中暗骂这两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但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欣慰神色。
他这才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说道:“哼,早该如此!
都是你们三个,平日惯于各自为战,桀骜不驯,
对本盟主的军令阳奉阴违,这才吃了大亏,折损了许多儿郎性命!
本盟主有意让你们先碰碰钉子,吃些苦头,也好知晓厉害,懂得令行禁止的道理!”
他顿了一顿,见三人虽面色不豫,却都耐着性子听着,便话锋一转,开始忽悠:“至于说破城之计嘛……
尔等须知,天下之大,攻守之道,变化万千,却从未有真正攻不破的铜墙铁壁!
盛乐虽坚,岂能例外?
只需尔等诚心遵从本盟主号令,依我之计行事,同心协力,
不出三五……嗯,十几日之内,必能攻破此城!
届时城中钱粮金帛,骏马美人,任尔等取用!”
乞伏敖听得心急,忍不住挠了挠满是污垢的头皮,抠下两块恶臭的泥巴,
他皱眉追问道:“陈盟主,您这话说的,怎么又是三五日,又是十几日?
到底哪个是准数?
您这计策,用将起来,究竟几日能见分晓?”
李晓明微微一笑,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莫测高深地道:“这破城之速,不在计策本身,而在执行之人!
你们若是从此洗心革面,令行禁止,同心同德,那便是三五日可期!
倘若仍是旧习不改,互相猜忌,阳奉阴违,那便是十几日也未必能成!”
斛律敦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带头躬身拱手,大声道:“末将等已知错!
愿谨遵盟主号令若有差池,甘当军法处置!”
日六延和乞伏敖见状,也只好按下心中的焦躁,有模有样地拱手齐声道:“愿遵盟主之令,绝无二心!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恳请盟主赐告破城良策!”
李晓明这才“嗯”了一声,微微颔首。
他挺直腰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用抑扬顿挫、自信满满的语调说道:“善!尔等既有此心,大事可成矣!
本盟主虽不才,却也自幼饱读兵书,涉猎百家,于兵法战阵之道,颇有所得!
岂惧区区一盛乐小城乎?
吾只需略施小计,诸位首领依计施行,则盛乐坚城,破之易如反掌,唾手可得!”
乞伏敖被他这文绉绉,又吊人胃口的说法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拍着大腿,迭声催促道:“哎呀呀,我的好盟主!
您就甭再卖关子,吊咱们的胃口了!
到底有何神机妙算,快快讲来!真是急煞人也!”
李晓明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诸位且稍安勿躁。
岂不闻古之兵法有云:凡攻坚城,硬打强攻,乃是最下之策,徒耗兵力。
上策者,当借天地自然之力,以巧破力,以智胜勇。
依本盟主所见,攻坚破城,不外乎四法!”
他伸出右手,屈起食指,朗声道:“其一,是为引水灌城之计!
若能寻得合适水源,或掘渠,或壅塞,引大水冲击城墙,
水势浩大,城墙根基浸泡松软,日久必塌!
此乃借水之力!”
接着屈起中指:“其二,是为纵火焚门之计!
盛乐城门虽包铁皮,厚重坚固,然终究是木质为主。
可收集柴草油脂,堆积门下,以火攻之!
烈焰焚城,任它铁木,也要化为灰烬金汁!
此乃借火之势!”
再屈起无名指,声音更显沉稳:“其三,是为地道穴攻之计!
于城外隐蔽处,择土质松软之地,挖掘地道,秘密通向城墙之下。
或挖空地基,塌陷城墙;
或遣死士由此潜入城中,里应外合!
此乃借土之便!”
最后,他竖起小指,目光炯炯:“其四,是为堆土筑堙之计!
此计看似笨拙,实则稳妥。
可驱使数万士卒,取土伐木,于城外堆筑土山,高与城齐,甚至超过城墙!
然后于土山之上架设弩炮箭楼,则我居高临下,敌之一举一动,尽在眼底,
箭石可直射城内,破敌易矣!
更有甚者,可使我军直接从土山之上跃至城楼,若能如此,此城焉能不破?
此乃借地之利!”
一番话说罢,李晓明环视帐中,见几个胡酋都听得有些发愣,似乎被这“四法”唬住了。
他最后总结道:“此四法,引水、纵火、掘地、堆山,皆是借助天地自然之伟力,化为我用!
若能因地制宜,巧妙运用,则任凭它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天下诸城,无有不可破者!
盛乐,亦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