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七月，草长莺飞，一望无际的绿浪铺向天边。
沈大河一身布衣，骑着一匹瘦马，沿着驿道一路向北，过雄关之后，便脱下官服，扮作行商，风尘仆仆地赶路数日，才抵达了燕子门地界。
远远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夹杂着整齐的号令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沈大河勒住马缰，眯起眼睛望去，瞬间愣在了原地。
前方是燕子门最广袤的千亩马场，数百名骑士身着玄色劲装，正纵马驰骋。
为首一道黑衣身影格外醒目，她身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姿轻盈如燕，忽而俯身贴紧马背躲过横木，忽而单手控马侧身拔起地上的令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
正是燕子门门主展雄的独女展燕。
“变阵！”
戚弘毅的号令声响起，数百骑士应声而动。
他们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时而排成一字长蛇横冲直撞，时而化作锥形冲锋锐不可当，马蹄踏过草地，卷起漫天尘土，却丝毫不乱。
更让沈大河震惊的是，这些骑士手中没有拿寻常的长刀长枪，反而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铁锤：锤头足有碗口大小，上面开着三个黑洞洞的洞口。
“放！”
随着戚弘毅一声令下，前排骑士齐齐举起手中的铁锤。只听“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从洞口喷涌而出，数十步外的木桩瞬间被打得木屑纷飞，千疮百孔。
紧接着，骑士们手腕一转，铁锤倒转，锤头朝下，朝着旁边的草人狠狠砸去，沉重的力道竟将草人连同木桩一起砸得粉碎。
展燕勒马停在戚弘毅身侧，收了缰绳，淡淡道：“这帮家伙的骑术总算能看了，已经能跟上草原精锐骑兵的速度，不枉我费心调教。”
戚弘毅点了点头，目光恰好落在远处的沈大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翻身下马。
展燕也跟着跃下马背，一身黑衣劲装衬得她眉眼利落，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沈监军？”戚弘毅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你怎么会来塞北？”
“戚将军，展姑娘，别来无恙。”沈大河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目光扫过眼前这支精锐的骑兵，语气中满是赞叹，“没想到将军在塞北不过数年，竟练出了如此一支虎狼之师。想必是多亏了展姑娘的骑术调教吧。”
展燕摆了摆手，语气直爽：“不值一提。白芷姑娘与我有旧，戚将军亦是好友，我帮这点忙是应该的。”
几人走进马场旁的营帐，程晟和张博文也闻讯赶来。
原来戚弘毅当年辞官后，便带着白芷远赴塞北，人生地不熟，是展燕念及旧交，主动向父亲展雄求情，才借到了这片千亩马场。
戚弘毅安顿下来后，立刻写了书信送往洛城，程晟和张博文接到信后，二话不说便辞了差事，又联络了一批当年军中的老弟兄，总共五百人，星夜兼程赶到了塞北。
展燕便留在马场，帮着戚弘毅调教这些士兵的骑术，让他们从只会步战的步兵，蜕变成了能在马背上挥刀放铳的骑兵。
“这三眼神铳，是博文督造的。”戚弘毅拿起桌上的一柄三眼神铳，递给沈大河，“铳身用精铁打造，可装三发火药弹，五十步内可破胡人重甲。打完之后，倒转过来就是一柄铁锤，近战砸人威力十足，最克制胡人的弯刀。”
沈大河接过三眼神铳，入手沉甸甸的，忍不住摩挲着锤头的洞口：“有此利器，再加上展姑娘调教的骑术，何愁胡人不破！”
寒暄过后，沈大河收起笑容，神色郑重地看向戚弘毅：“戚将军，我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命，请你出山。”
他顿了顿，将朝中之事一一道来：“朝中变故，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严蕃已伏诛，楚逍遥先生出任首辅，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北方隆城仍被胡人占据，鄂尔金率领残部屡屡南下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当今陛下说，放眼天下，唯有将军能担此平定北疆的重任。”
戚弘毅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数年来，他身在塞北，心却从未离开过中原。
当初严蕃起复，他曾动过集结兵马进京勤王的念头；听闻白震山被厉凌风所杀，白芷也一度想要回中原为父寻仇。
可未等他们动身，中原便已天翻地覆：朱钰锟遇刺，朱潇渲即位；厉凌风伏诛，江湖归宁。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帐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想起了洛城城外的万人碑林，想起了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弟兄，想起了胡人铁蹄下流离失所的百姓。
数年来在塞北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等的就是这一天。
“新帝还记得我这个辞官之人？”戚弘毅轻声道。
“将军何出此言！”沈大河急道，“当年京城之战，将军亲手射杀胡人可汗哈力斥，解了京城之围，乃是天下第一功臣。陛下从未忘记将军的功劳，如今朝局已定，正是将军为国效力、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的时候！”
白芷轻轻握住戚弘毅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程晟和张博文也同时站起身，抱拳道：“将军，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戚弘毅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眼神锐利：“好！我答应你！此番出征，不止要收复隆城，更要追亡逐北，犁庭扫穴，彻底打垮胡人，让北疆百年之内再无战事！”
次日，戚弘毅带着沈大河和展燕，前往拜见燕子门门主展雄，欲借战马万匹。
展雄听闻戚弘毅要借一万匹战马出征，眉头紧锁，有些犹豫。
“爹！”展燕见状，立刻走上前，拉着展雄的胳膊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你犹豫什么呀？胡人占了塞北这么多年，烧了我们三次草场，杀了我们上百个族人，这笔账难道不算了吗？戚将军正是要去打胡人，他答应了，得胜之后把塞北万顷草场都划给我们燕子门，这么好的事，你上哪儿找去？”
她凑到展雄耳边，小声道：“再说了，戚将军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言出必践，逢战必胜。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跟戚将军去打仗去！”
展雄被女儿晃得没办法，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满脸都是宠溺的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罢了罢了，谁让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呢。”
他转头看向戚弘毅，眼神变得郑重起来：“戚将军，我信你的为人。一万匹战马，我尽数借给你！只求将军得胜之后，信守承诺，让我的族人能在塞北安稳放牧，再也不用受胡人侵扰。”
“展门主放心。”戚弘毅郑重抱拳，“待我扫平胡虏，定奏请陛下，将塞北万顷草场划给燕子门，永世不变！”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戚弘毅与白芷并肩立于队首，程晟、张博文分列左右，五百名玄甲骑士带着一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整装待发。
“出发！”
戚弘毅一声令下，铁骑滚滚，浩浩荡荡地穿过雄关，朝着中原的方向疾驰而去，直抵京城。
朱潇渲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京城外的校场迎接。
秋阳高照，旌旗猎猎。
朱潇渲身着龙袍，亲手将帅印交到戚弘毅手中，沉声道：“戚将军，北疆之事，朕全权托付于你。军中将士，皆听你调遣；粮草军械，朕会源源不断送往前线。凡有违抗军令者，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戚弘毅单膝跪地，接过帅印，声音铿锵有力，“臣定不辱使命，不扫平胡虏，誓不还朝！”
拜将仪式结束后，戚弘毅没有在京城多做停留，当即率领大军前往洛城。
洛城城外，耿忠早已率领三万守军列队等候。
看到戚弘毅的身影，耿忠激动得热泪盈眶，单膝跪地：“末将耿忠，恭迎将军归来！”
“耿忠，辛苦了。”戚弘毅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
入城之后，白芷重新接手了白虎堂。
接下来的半年，戚弘毅以麾下五百骑为骨干，从耿忠的三万守军中挑选精锐，日夜操练，又将三眼神铳批量打造，尽数装备给骑兵。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第二年四月。
春风吹绿了洛城的田野，战马也养得膘肥体壮，正是出征的最好时节。
洛城外的校场上，一万名玄甲骑兵列阵而立，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每一名骑士都手持三眼神铳，腰佩长刀，眼神坚毅，杀气腾腾。
戚弘毅身着玄色铁甲，立于点将台之上。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北方的天空，声音传遍整个校场，带着穿透云霄的力量：
“将士们！胡人占据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胞，掠夺我们的财物！无数弟兄战死沙场，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洛城城外的万人碑林，刻着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他们在看着我们！”
“今日，我戚弘毅在此誓师——我们不止要收复隆城，更要追亡逐北，犁庭扫穴！不扫平胡虏，誓不还师！”
“追亡逐北！犁庭扫穴！”
“不扫平胡虏，誓不还师！”
一万名骑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惊得天边的飞鸟四散而逃。
戚弘毅长剑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铁骑滚滚，向着北方的隆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