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余音在宫门前久久盘旋。
于文正转过身,高高举起那卷明黄圣旨,振臂高呼。
“诸位,可敢出城,与胡人决一死战!”
“战!战!战!”
三声怒吼拔地而起,撞在厚重的宫墙上,层层叠叠涌向天际,汇成滚滚惊雷。
于文正将鸠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金石之声骤然响起。
“赵子良。”
“末将在!”
银甲白袍的将军大步出列,镔铁点钢枪斜提在手,枪尖一点寒芒闪动,冷冽如霜。
他身后,两千西南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人马屏息,甲叶相击的轻响都被压在风里,只等一声令下。
“命你领麾下骑步兵速赴青龙门,与守军合兵一处,出城与胡人决战。”
“赵子良领命!”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赵子良转身大步归队。
虞庆之与乌云龙早已勒马等候,两千骑士同时翻身上马,铁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高猛。”
于文正的目光落在队列最末那个垂首的身影上。
高猛浑身一震,迟疑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出列。
他头颅低垂,那副曾在雄关之上让胡人闻风丧胆的身躯,此刻却像被千斤重担压弯了脊梁。
从雄关溃逃到京城的这半个月,他一直活在唾骂之中:“败军之将”、“弃军而逃”、“贪生怕死”,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刀子,日夜剐着他的心。
甚至有无数文官上书弹劾,要求将他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怎么,你不敢出战?”于文正的声音冷硬如铁。
高猛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翻涌着几乎要烧尽一切的恨火:“胡人杀我兄弟,夺我关城!我恨不能生啖其肉,夜寝其皮!”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可转瞬又黯淡下去,重重垂下头:“可末将……终究是败军之将,无颜再领三军……”
“雄关之败,罪不在你。”于文正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字字千钧,“王鸷老将军以身殉国,监军蔡文华勾结胡人,夜献关城,你带着残兵突围,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此战,正是你洗刷耻辱之时。我拨给你步卒五万,出白虎门迎敌,可敢?”
高猛浑身剧震,猛地挺直了身躯。
“有何不敢!”
“传闻胡人骑兵勇悍,一骑可当十步。”于文正似乎想要试探高猛的战心和勇气,“高将军可要三思?”
“无需三思!”高猛的声音掷地有声,“白虎门外胡骑不过三万,末将只需三万步卒足矣。多一人,便是多一分对雄关亡魂的愧疚!”
“好!”于文正朗声大笑,“我给你五万。今日,我要你带着这五万兄弟,把白虎门外的胡人杀退!”
高猛眼眶通红,重重抱拳,转身大步回到阵列。
行走之时,高猛腰间铜锤相撞,发出沉浑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也为雄关的亡魂,敲响复仇的战鼓。
“至于宣武门——”于文正的目光在诸将中缓缓扫过,似在斟酌人选。
正在此刻,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于大人。”
杨延朗缓步走出人群,手中游龙枪被风吹动,发出阵阵龙吟。
在他身后,站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义士。
“我等江湖儿女,虽不在军籍,却也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宣武门一战,请交予我等。”
人群边缘,陈忘微微抬眼,看向杨延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芍药站在陈忘身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诸位义士的报国之心,于某心领。”于文正拱手,神色郑重,“但有一言,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于大人请讲。”
“出城之后,我会命天羽军立刻封闭宣武门。”于文正的声音冷冽,“此战,不胜便死,绝无后退之路。”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小门派的掌门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毕竟江湖人自由惯了,从未受过这般破釜沉舟的约束。
就在这时,葛修武将手中舟盾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在杨延朗肩上,声如洪钟:“还没打就想着逃,那还打个屁!玄武门的兄弟,可没一个是孬种!”
“葛门主说得对,”青龙会狴犴部首领杨天行负手立于杨延朗身后,神色淡然,“青龙会乃四大派之首,岂能惧死?”
杨延朗回头,目光扫过杨家诸部首领,没见着半分惧色。
他又看了看铁剑门司徒朗、大刀门彭连虎,看了看那些从千里之外赶来的江湖人。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当年太祖开国,我江湖先辈随驾南征北战,驱逐胡马,恢复河山!而今胡人再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今日,我杨延朗在此立誓——”他猛地举起游龙枪,枪尖直指苍穹,“出城即为死战,若有半步后退,教我死于乱枪之下!”
“死战!”
无数兵器同时出鞘,寒光映日。
苏晚晴素手翻出分水刺,司徒朗长剑斜指,彭连虎将长刀高高举起。
再也没有人犹豫,再也没有人退缩。
“好!”于文正再次拱手,“宣武门,便拜托诸位了!”
说罢,于文正目光一转,冷喝一声:“陆昭何在?”
锦衣指挥使陆昭听令,快步上前,腰间锦衣刀半出鞘,杀气凛然。
“你率锦衣全城巡查。”于文正的声音森寒刺骨,“凡披甲持刃而避战者,无论官职大小,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陆昭领命!”
于文正环视诸将,声音骤然拔高:
“诸将各归其位!午时一到,四门齐开!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
“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
“临阵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遵命!”
诸将齐声领命,声震云霄。
就在众人转身奔赴各自战场之时,龙虎卫将军卫骧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于大人,羽门之外是胡人主力,兵力雄厚,不知大人将派何人出战?”
于文正没有回头。
他面对诸将,声音平稳。
“羽门,我亲自出城迎敌,与诸位同生共死。”
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那个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诸将领命之后,率队奔赴四门。
宫门前的广场瞬间空旷无人,唯有陈忘依旧立在原地,芍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袖。
“爹,”她仰起小脸,眼中满是疑惑,“我们不去杀胡人吗?”
陈忘抬眼,目光落在那座被龙虎卫层层包围的皇宫之上。
皇帝朱钰锟正将自己锁在深宫之中,以为只要躲得够深,就能逃过这场劫难。
他轻轻按住芍药的肩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冰冷:
“诸军出城迎敌,九死一生,总要有人留下来,替他们看住城里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