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汪家人的存在,其实张家的很多老人都知道,之所以不向后辈讲述这里面的原因其实有很多。
一是不想让他们继续活得很辛苦,二就是因为现在崩溃了的家族,已经无法再抵挡汪家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他们没想到有朝一日张麒麟会回来,会来到这里找他们,来找他们这群抛弃了他的族人。
见到张麒麟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既惊喜又害怕,害怕他是来找他们报仇的,害怕他来打扰他们得之不易的安生生活。
他们以为他是来找他们去帮忙消灭汪家的,虽然他们也做好了再帮张麒麟最后一次的准备,用来偿还他的恩情,但是他们没想到张麒麟只是来让他们欣赏一场炫丽而盛大的落幕。
汪家破灭得猝不及防。
这个世界上凡是知道张家人存在的人全部都失去了关于这个神秘的家族那一部分的记忆,在这片广阔的大陆之上关于长生的学说也逐渐变成了历史的尘埃。
而这件事的代价就是卿月需要回到幽冥界去沉睡至少十年,幽冥,顾名思义其实也就是地府,同时也是青铜门内所连接到的世界。
“郎君,你可知杞人忧天这个词?”
张麒麟还沉浸在她竟然要抛下他独自前往地府的痛苦之中,不知她为何会这样问他,卿月抬头望月,将自己的来历一一告知与他。
史料记载,鲁庄公七年,鲁国西北,陨星如雨。
杞人忧天。
被世人嘲笑了上千年的这个成语,是一个小国夹缝求生的真实创伤。
杞人是大禹的直系后裔,乃夏嫡系大封国,到春秋时期变成了一个小国,在大国之间夹缝生存,因战乱及天灾人祸,从中原河南地带举国搬迁至鲁国地带。
此天灾,即陨石坠落。
时人皆以为死里逃生,却在迁徙途中再次遭遇陨石,这个本就弱小的国家被砸毁大半,无数人在睡梦之中就失去了性命。
天外来物,陨星落如雨,这场盛大恢宏的绚丽之下,是一国臣民用生命绝望的献祭。
即便后来再次搬迁,杞人依旧时常心忧望天,而千百年后,这个词却被史学家把劫后余生的颤栗,写成了荒唐的笑谈。
当时的人们太过绝望,将信仰寄托于神灵,有一个自称乃长生者的男人出现在了杞国王都,说是他们国家触怒了神灵,需要献祭一颗至清至洁的心给天神,天神才会停止这场灾难。
那心,自然不会是牲畜的心,而是人心。
自古以来都有人祭,周朝的周公虽然将这一制度取消了,但是那个时候距离取消这个制度的时期太近,上位者从没有觉得人祭是有多么的惨绝人寰。
毕竟,和一个国家比起来,一个人实在过于渺小。
好巧不巧,她就是那个倒霉蛋。
其实要是单单被献祭,她也没有那么恨,她本是杞国的长公主,为国家献身这种事她是愿意的,但是她意外得知这一切都不过只是骗局。
“我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王兄,但是王兄他不信我,或许不是不信我,而是不能信我。”
开弓没有回头箭,天下的百姓都在看着呢,他们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此,想要祈求上天的宽恕,所以他们都在等待着王室的抉择。
“即便知道是骗局,我还是甘愿赴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张麒麟愣愣的看向她,卿月见此蓦地笑了起来,在那个时局动乱的时代,女子其实就是资源,而冠绝天下的月公主则是所有有权之人眼中的饕餮大餐。
“因为……我是受天下奉养的公主。”
明明身为鬼物,可在这一刻,张麒麟却在她的身上看见了一抹神性,心中涌起万般的柔情和心疼,他抬手抚摸向卿月苍白的面庞。
其实在那个吃人的时代,卿月并没有享受多少的优待,甚至还会担忧着某一天她的王兄会将她送给某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她的命运从来都自己做不得主。
她的名字也不是取自后世的君心能不转,卿月岂相离。
而是《尚书·洪范》之中的“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
君王统揽全局如岁,卿士分掌要务如月,师尹处理日常如日,三者协调有序方能治国安邦。?
卿月即为“百官”的意思,她既是君,可也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小玲珑和福伯是自愿给她殉葬的,即便她早就为他二人安排好了退路,但他们还是义不容辞的跟随她长眠地下。
她以为她死后就会去投胎,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祭祀的原因,竟然没有任何的阴差来接她,连带着给她殉葬之人也一同被遗忘了一般。
“成为鬼魂之后的百年之中我完全无法离开我的尸体,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我慢慢的琢磨出了修炼的方法。
然后我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稍有成效之后我就带着小玲珑和福伯一起,如此又过了百年,我发现我能够自由活动了,我回到了故国所在。”
张麒麟按照她的时间线推测出那个时候的杞国已经灭亡了,所以她回去之后也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余满目疮痍。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切都是顺应时代的发展,没什么可伤感的。我死都死了,更没什么看不开的。”
张麒麟抬手紧紧的握住了卿月,似乎想要给她一点力量。
卿月摇了摇头,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她也早就释然,只是每每想到那个长生者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只是想要她的心,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到了秦朝,她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人,那人变老了,但是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徐福……
那个把开天辟地的第一位皇帝耍得团团转的方士,他带着三百童男童女远赴海外,其实是想用那些孩子来辅助他炼邪术,让他能够再次续命。
她也是那时才知为何偏偏只想要挖她的心,原来她竟然拥有如同商汤时期的比干那般的七窍玲珑心。
她一人可抵万人。
纣王以圣人心有七窍为由杀比干,暗喻暴政摧残忠良。??道教认为七窍对应北斗七星,暗合天人感应之道。??
虽然不知徐福怎么断定她有这样的心的,但是她还是拼着违反规则杀了徐福。
之后,她化身为他的模样,带领那支船队前往了一个小岛,那些人就此在岛上繁衍生息。
后面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国,名为倭。至唐朝时期,得女皇武曌赐名,日本。
“当时我想的是如果让他们回去,始龙崩,山河碎,他们必定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然而我却不知,一时的好心竟然给中原大地就此埋下了隐患。”
谁能知素来对中原王朝恭敬俯首称臣的弹丸小国,在千百年后竟然会滋生出噬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