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蓝白转身往回走。城北的哨塔灯在他身后亮着。他穿过城里的街巷，路过协作纪念墙。白启不在，墙上刻的字在路灯下很清楚。铁箱在墙根下面，锁扣扣着。《归途·续》的手抄本放在里面。
方蓝白伸手摸了一下铁箱的盖子。铁皮是凉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发热。是那本书。手抄本的纸页在铁箱里散发出极淡的暖意。
他把手收回来。往招待所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有人走，有孩子跑。老莫的汤锅在巷子里冒着热气。塔祯的飞冰翔龙从西面飞回来，落在城墙上，翅膀收拢，龙脑袋朝着北面。
方蓝白推门进招待所。房间里灯亮着。桌上摊着稿纸和铅笔。他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然后他把稿纸合上，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块石头。灰白色的，椭圆形，一头尖一头平。李顺利寄来的，编号零的碎屑。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
他闭上眼。北面的灯亮着。南面的灯亮着。西面的灯亮着。东面的灯亮着。冰盖尽头的灯最亮。
路还长。灯亮着。人还在走。
方蓝白睡着了。石头在他掌心里，温的。窗外城东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天快亮了。
春天来的时候冻土带边缘的雪化了一层。破界城的城墙上往下滴水，滴答滴答敲在石板路上。方蓝白在旧学校空地上摆了十几把旧椅子，把觉醒者的课搬到外面来上。阳光照在黑板上，粉笔字亮得刺眼。
那天下午他讲完能量回路的并联，让学生们散了。他收拾粉笔和板擦的时候看到远处城门口有人进来。一辆越野摩托，车把上绑着一面小旗，旗子上的“樱”字被风吹得卷了边。绫子。后面跟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坐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防水服。
绫子把摩托停在旧学校门口。她摘了头盔，脸被风吹得发红。
“方城主。”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又是牛皮纸，又封了蜡。“梅津让我送来的。他说门关以后他潜了最后一次水。石门上的字变了。”
方蓝白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防水照片。石门上的字他记得——“归门监测点，编号十八。第三勘探组，第八人，梅津。”但现在照片上石门表面多了一行字，刻得很新，笔画很深。
“门关了。灯灭了。问题答了。人还在。”
方蓝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梅津的手写汉字——“我祖父的名字。梅正清。刻在门上了。谢谢。”
方蓝白把照片收进内兜。他看了一眼绫子后面那辆皮卡。车斗里的人下来了，三个，两男一女，穿着樱花国渔民的防水服，脸上都有冻伤。他们站在旧学校门口，看着空地上坐着的觉醒者，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看着城东亮着的路灯。
“他们是？”方蓝白问。
“梅津的邻居。”绫子说，“石垣岛的渔民。门关以后海干净了。他们出海打鱼，捞到了一些东西。”
一个渔民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木箱子。箱子是旧时代的军用弹药箱，漆掉了，但密封条还完好。他把箱子放在方蓝白面前，打开。
里面是书。十几本，旧时代的，纸页发黄但没发霉。封面上的字方蓝白认出了几个——“归门契约考”“深渊地脉图志”“禁物名录”。都是手抄本，笔迹工整，每一本扉页上都写着一行字——“第三勘探组，梅正清，1949年赴日携”。
“我祖父带走的。”绫子说，“梅津说这些书应该回来。”
方蓝白蹲下来翻了一本。书里夹着很多纸条，是梅正清自己写的批注。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了一段话。
“归门契约签于一万两千年前。人类与深渊各执一半。深渊之地脉，人类之禁物。契成，门关。然深渊问值不值。无人答。我今携书赴日，守门待答。若后人见字，请告之——灯亮着。”
方蓝白把书合上。他站起来看着绫子和三个渔民。阳光照在旧学校的空地上，把书箱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来坐。”他说。
老莫那天晚上在旧学校空地上支了汤锅。全城的人都来了。白启从城门口搬来长凳，郭泡泡和大铭从装备部搬来折叠桌。塔祯的飞冰翔龙趴在城墙上看，龙眼睛被炉火映得发亮。孔杨天来得最晚，坐下就喝汤，喝完了一句话没说，又盛了一碗。
骆万元从寒城托人捎来一篮蓝樱花。花是塔玫剪的，每朵都带着叶，用湿苔裹着根。小棠把花一朵一朵摆在长凳上。赵野从北面回来没几天，皮卡停在仓库门口，他坐在长凳一头，护臂摘了，袖子卷到手肘。
方蓝白端着一杯水站在黑板前面。他看着这帮人围着一张旧课桌吃饭，想起半年前在同一个地方，兰彩薇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现在藤椅还在，放在教室角落里，椅背上贴着小棠的蓝樱花贴纸。
“梅正清的书放哪。”孔杨天端着汤碗问。
“张灼的档案馆。”方蓝白说，“跟归门契约的档案放一起。”
孔杨天点头。他低头喝汤。汤是热的，土豆和腌鱼，老莫的手艺。
绫子坐在小棠旁边，用生硬的汉语给小棠讲海边的故事。她说海干净以后第一网打上来的鱼是银色的，鳞片在太阳底下像晶核。小棠听得眼睛发亮，从贴纸本上撕下一张蓝樱花贴纸送给她。绫子接过去贴在防水服胸口，拍了拍。
夜深了。汤锅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下炉底的炭红。老莫把锅刷干净，锤子靠在锅边。赵野靠在长凳上打盹。程霜在看地图，铅笔夹在耳朵上。石头抱着小河那磨的石头坐在台阶上。阿七在楼顶架枪，枪口朝着北面。
方蓝白走到城墙上面。风从北面来，带着冻土带解冻以后的泥土味。他站在垛口边上往北看。冻土带的天际线上，蓝白色的光在夜色里泛着，比冬天的时候弱了一层，但还亮着。
十七盏灯亮着。南面枉城，卞桥守着那盏。西面随州，赵铁柱的灯亮着。东面海里的门关了，但观测站的灯亮着。冰盖尽头还有灯。最亮的那盏。
他站了一会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城墙上的晶能灯和街角的路灯。他转身下楼。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藤椅还在角落里，椅背上的蓝樱花贴纸被月光照着，泛着极淡的蓝色。
方蓝白回到招待所。他把梅正清那箱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本。扉页上的字在灯下很清楚——“第三勘探组，梅正清，1949年赴日携”。
他拿起铅笔在稿纸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梅正清的书回来了。灯亮着。”
然后他把稿纸合上，关了灯。窗外北面的天际线上，冰盖尽头的灯亮着。他闭上眼。石头在枕头底下，温的。
塔祯在淮郡东面的废公路上碰到那头丧尸的时候，正在往回走。飞冰翔龙低空盘旋，翅膀尖几乎擦着路面。她刚从安郡送完信回来，云鲲大衣口袋里装着梅津回赠的一小袋樱花国海盐。路两侧的雪化了半个月，路面露出来，沥青裂了缝，缝里长出了灰绿色的苔。
丧尸从路南面的废村子里冲出来。三阶，变异体，前肢比后肢长一截，跑起来像鬣狗。
它的脊椎从后背凸出来，骨节一节一节露在皮肉外面，灰白色的，像串起来的石子。它的眼睛是暗红的，脖子上的黑色纹路没退干净，是静默死后残留下来的频率印记。
塔祯从龙背上翻下来。飞冰翔龙振翅升空，龙爪在废公路上抓出三道浅沟。塔祯把霜晶幽月长弓从背上解下来，弓身细长透明，像一根冻住的树枝。她左手握弓，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冰系晶核箭。箭杆是白桦木的，箭镞是寒城冰室养的霜晶，三阶的。
丧尸没减速。它从公路上斜切过来，前爪在地上刨出碎石，嘴咧开，牙缝里嵌着干涸的肉屑。塔祯侧身，箭上弦，拉满。弓弦发出很低的嗡鸣。
箭出去。冰系晶核箭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白线，钉在丧尸左肩上。霜晶箭镞炸开，冰壳从肩头往下蔓延，三秒之内冻住了整条左前肢。丧尸的步子歪了一下，左前肢拖在地上，冰壳撞上路面碎了一截，但没断。
丧尸张嘴。声波从喉咙里挤出来，是静默留下的残频，震得路两侧的废屋窗框哗哗响。塔祯的耳膜被震了一下，左耳短暂地失聪。她把第二支箭搭上弦，箭镞对准丧尸的喉咙。
丧尸冲上来。右前肢拍向她的胸口。塔祯矮身，箭尖偏了，钉在丧尸的下颌上。冰壳从下颌往颈后蔓延，冻住了半张脸。丧尸的嘴张不开，声波断了，只剩下喉咙里的嘶嘶声。
塔祯往后跳了一步。丧尸的右前肢在地上刮了一下，碎石溅在她小腿上。
她把弓背回肩上，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是寒城铁匠打的，刃口夹了一层冰系晶核粉，三阶。她握住刀，等丧尸再扑。
丧尸没扑。它的右前肢撑在地上，左前肢的冰壳在裂，碎冰一块一块往下掉。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塔祯。下颌上的冰壳也裂了，碎冰挂在嘴边，像一层透明的胡须。
塔祯看到它后背的骨节在动。那些露在皮肉外面的灰白骨节在扭，一节一节，从后背往脊椎末端走。它的尾巴在长。骨节从尾椎里挤出来，咔嚓咔嚓响，三秒之内长出了一条半米长的骨质尾巴。尾巴末端是尖的，像一根骨刺。
塔祯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摸上弓。她只有五支箭了。冰系晶核箭三支，普通箭两支。
丧尸甩尾。骨刺扫过来，她躲了第一下，第二下没躲开，骨刺擦过她右肩的云鲲大衣，划开一道口子，棉絮飞出来。她退了两步，右肩火辣辣地疼。
飞冰翔龙从天上俯冲下来。龙爪抓在丧尸后背的骨节上，冰系龙息从喉咙里灌下去。丧尸的骨节冻了一半，动作慢了半拍。塔祯抓住这半拍，箭上弦，拉满，射。冰系晶核箭钉在丧尸胸口正中间，霜晶箭镞炸开，冰壳从胸口往四周蔓延，冻住了胸腔和上腹。
丧尸的尾巴还在甩。骨刺扫在飞冰翔龙的翅膀上，龙吃痛，振翅升空。丧尸转头追龙，胸口冰壳裂了一条缝。塔祯冲上去，短刀从裂缝里捅进去，冰系晶核粉在刀口上亮了一瞬。丧尸的胸口被冻穿了，冰壳从胸腔往内脏蔓延。
丧尸站住了。它的暗红色眼睛看着塔祯，瞳孔里的光暗下去。尾巴甩了最后一下，骨刺垂下来，搭在地上。然后它往前倒，三阶的躯体砸在废公路上，碎冰和骨屑溅了一地。
塔祯退了两步，喘气。右肩的伤口在渗血，云鲲大衣的裂口被冰系晶核粉冻住了边缘。飞冰翔龙落下来，翅膀上被骨刺划了一道口子，龙血渗出来，在冰鳞上凝成暗红色的珠。
塔祯走过去，把手按在龙翅膀的伤口上。冰系异能从掌心里溢出来，把龙血冻住。飞冰翔龙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没事。”塔祯说。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丧尸的胸口。冰壳裂了，丧尸的晶核露出来——一颗三阶的暗红色晶核，里面残留着静默的残频纹路。她把晶核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箭袋。晶核还能用，卖给郭泡泡能换几支冰系箭。
塔祯站起来。她把短刀插回腰间，把弓背好。飞冰翔龙缩着翅膀蹲在路边，龙眼睛看着南面废村的方向。村子里还有尸气，淡灰色的，贴着地面流动。
“走。”塔祯翻身上了龙背。飞冰翔龙振翅升空，往北飞。淮郡东面的废公路在身下缩成一条细线。风从北面来，把云鲲大衣的裂口吹得翻起来。
塔祯摸着箭袋里那颗三阶晶核。暗红色的，还温着。她想起方蓝白书里写的——丧尸的晶核是末世后最核心的能源和货币。三阶晶核在市场上能换一箱压缩能量块。
她把晶核收好。飞冰翔龙往北飞，破界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慢慢变大。城东的灯亮着，旧学校的窗户里有光。塔祯拍了拍龙脖子，龙降低了高度，朝城门口落下去。
落地的时候她看到白启站在纪念墙前面。白启看着她右肩的伤口和龙翅膀上的裂痕，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卷纱布递过去。
塔祯接过来缠在肩上。缠完了她朝城里走。旧学校的方向传来上课的声音，方蓝白在讲能量回路的并联。她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方蓝白站在黑板前面，粉笔拿在手里。他看到她肩上的纱布，点了一下头。
塔祯点了一下头。她继续往城西走。装备部里郭泡泡在敲铁皮。她要把那颗三阶晶核卖了，换几支新箭。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