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把战斧放下之后，灵城山脚下的风忽然变了。不是自然风，是极远处传来的一阵极低沉极密集的震动，像有成千上万双穿戴着晶能装甲的脚同时踏在干旱的戈壁滩上。
芒瞳在灵城最高处的观测台上用远程视觉扫过西南方向的地平线，面具上两颗金晶石在极短极亮极快地闪烁了数下——那是他在给全城示警的最高等级信号。
他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到张灼和方蓝白耳中：“西南方向出现大规模武装车队，距离灵城已经不远了。不是尸群，不是恶魔，是人类。全部穿着没有标识的灰色晶能外骨骼，配备四阶以上晶能炮，行军速度极快。数量太多，我数不过来。”
方蓝白把从档案馆里带出来的禁物001保存盒交给白启，走到铁幕面前。铁幕跪在地上，胸口的装甲核心舱被徐启东一枪贯穿，冰系晶核碎片还在往外冒着极细极白的冷气。方蓝白问。
“他们是谁。”铁幕抬起头看着方蓝白，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疲惫极空洞极认命的表情。
他说：“你问错了问题。重要的不是他们是谁，是他们为什么来。归门契约续签之后，联合防线成了华夏最大的势力，而你方蓝白一句话就能否决所有城主的提案。续签代表是你选的，禁物由你保管，资源调配由孔杨天的调度台统一控制。在战争面前所有人都会闭嘴，因为不闭嘴会死。但现在战争结束了。”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战争结束后，人心就变了。霜刃是自己想反，我没有强迫她。她认为毁掉契约续签，就能毁掉你对所有势力的控制。她带着失败的可能来，只是不想让冷雨桐看到她自己变成装置的一部分。现在她失败了，但她的失败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芒瞳在观测台上再次传来信号：“西南方向的军队已经进入灵城外围。他们打着寒城的标记。”
冷雨桐正在山脚下刚把霜刃交给冥纱，听到这句话后目光极冷极沉极锋利地转向西南方向。她自己的部队不可能在没有她命令的情况下进入灵城。她对方蓝白说：“那支军队用的寒城标记是假的。”
她说完解下银白色长氅，把腰间的晶能弩上弦，转身朝南城墙方向走。
孔杨天在破界城调度台前把空间镜面切到灵城上空。从高空俯瞰灵城外围的景象让整个指挥大厅都安静了一瞬。
灰白色的戈壁滩上，一支由几十辆重型装甲车和上千名穿灰白色晶能外骨骼的士兵组成的军队，正在灵城西南方向列阵。他们的装甲没有任何势力标识，但胸口统一镶嵌着一块极小的磁铁矿石碎片，碎片上刻着一个等边三角形——归墟会的新标记。
孔杨天把画面发给方蓝白时标注了一行字：“他们不是寒城。他们穿的是仿制寒城制式，核心是磁铁矿石屏蔽，能干扰精神系探测和空间镜面扫描。我没法看透阵型内部的指挥官位置。”
方蓝白从灵城山脚下抬头看向西南方向。他体内蓝焰开始不受控制地沿着皮肤往上爬，右眼外圈的暗金色纹路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他说：“归墟会分裂派的残部，加上叛出灵城和京城的觉醒者。霜刃只是明面上的引子，铁幕只是战场上最前面那枚弃子。他们想用这两个人把破界城、灵城、寒城和京城同时拖进内战。”徐启东把长枪从铁幕背后拔出来甩掉枪尖上的冰晶碎片，走到方蓝白身边：“打吗。”
方蓝白沉默了一瞬，说：“不急着打。张灼，你和冷雨桐上城墙，看看他们是不是来攻城的。他们要的是逼我们先动手。在联合防线内部力量全面瓦解前，任何一座城先开火，都会被他们拿去作为分裂的理由。”
张灼点了点头，沿着台阶往南城墙走，右膝盖咔嗒作响。冷雨桐已经先一步上了城墙，银白色长发在城头猎猎翻滚，她站在垛口后方往下看。
军队最前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浑身覆满灰色晶能装甲的人，头顶装甲上嵌着一颗极显眼的冰蓝色晶核，那晶核比普通冰系晶核大了一圈，表面流转着冷雨桐在塔里木矿区见过无数次的那种极寒光晕。那是她自己的能量特征。
有人在用从寒城偷出来的冰系晶核技术和从灵城偷出来的魂蜕异能样本，拼装出一支全新的、拥有一定精神屏蔽能力的仿寒城军队。
孔杨天的声音从城墙上方的空间镜面里传出来：“我已经把灵城外围的画面同步给了洛安、田老四和勇者车队。洛安已经从都王城派出矿脉护卫队，田老四说这批伪寒城装甲的关节结构有缺陷，是骨匠工作室被偷图纸那段时间做的仿制品。勇者车队的阿七正在南桥防线外围用第九代低能耗探测仪扫描——他找到了这支军队的指挥中枢所在的位置。”
方蓝白说：“让赵野带车队截断他们的补给线。不要把指挥中枢打掉，我要活的。”赵野的回复极短，只有两个字：“收到。”
伪寒城军队在灵城西南方向列阵，与灵城南城墙隔着一片开满发光野花的山脚草甸。城墙上，灵城七面全部就位；城墙下，孔杨天的空间镜面沿着城墙根铺开警戒线；徐启东带着神合军团机动中队在城门外侧待命。
方蓝白站在城头，把暗魔精粹举到身前，对着那支军队的方向说了一段话。这段话不是通过扩音器，是通过暗魔精粹和孔杨天的空间镜面同时发送到那支军队每一个士兵的装甲通讯器里。
“你们的指挥官没有告诉你们，城外那圈极低温隔离带是寒城冷雨桐亲手布设的。你们所有人的冰系装甲核心，用的是破界城装备部改进过的低能耗回路。回路代码里有一道后门，是郭泡泡在设计时留的，只要战场最高指挥权归位，后门会锁死所有装甲的武器系统。你们不用死，但你们也打不了。”
他说完对着孔杨天说了一个字：“锁。”孔杨天在调度台上按下从郭泡泡那里拿来的后门触发密钥。几秒后，上千套灰白色晶能外骨骼装甲同时发出极轻微极短促的机械卡顿声，所有武器系统全部下线。
士兵们愕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装甲灯从战斗绿光变成待机蓝光。指挥官在阵前狂吼着试图重新激活装甲，但冰系晶核核心被后门冻结，装甲成了胸口的负重，压得他们连抬胳膊都困难。
方蓝白从城墙上跃下，落地时蓝焰脚底把草甸上的野花震得轻轻摇曳，但没有烧掉一片花瓣。他走到那个身形高大的伪指挥官面前，伸出手把他头顶装甲上那颗冰蓝色晶核摘了下来。
摘下来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晶核内部的能量回路，和冷雨桐在塔里木实验室里标注的寒城制式完全一致，但回路最底层有一段极隐秘极细小的精神印记，是从魂蜕异能样本里提取、被强制刻进去的控制程序。它能把士兵的恐惧和服从心放大到极限，让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像被洗脑一样为归墟会分裂派的残部卖命。
方蓝白把晶核里的精神印记当着士兵们的面用蓝焰烧成灰烬。“别低着头看胸口。回你们的哨站报到。这是命令。”他说。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把头盔摘下来，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沉默地往回走，有人看着方蓝白，像看着一个从火里走出来的、真正会烧掉他们噩梦的人。
寒城标志是伪装的，装甲是从都王城矿脉运输线上偷来的，士兵是从各大势力叛逃出来的散兵游勇和归墟会分裂派残余。霜刃在冥纱的陪同下从城墙后走出来，对那支正在溃散的伪军说。
“去灵城北门的联合防线收容点。你们身上的装甲核心会被取出重新熔铸，武器系统不会恢复，但你们可以劳动换食物。”她说得极慢极用力，像是从自己的某个极深极冷极暗的地方把这句话挖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到那些士兵面前。冷雨桐站在她身后，把手按在她肩头，什么也没说。
这场仗没有打起来，但赵野在西南方向截获了一辆从灵城北门秘密驶出的极重型晶能运输车。
车里装的不是士兵，不是武器，而是一套已经激活归门契约原件深处负面情绪剥离程序的便携式装置。司机不是人类——是骨匠用来测试骨制机械传动系统的一匹骨马，骨马的胸腔里嵌着分裂派最后一块禁物残骸。
赵野让石头把晶核护盾顶在运输车前面，老莫用重锤把那匹骨马的传动轴从膝关节处砸断，骨马摔在地上，胸腔里的禁物残骸滚出来掉在灰白色的戈壁滩上，被阿七一枪打穿。
程霜用极低温冰雾把残骸碎片全部冻住，赵野的震荡波内震把它震成粉末。骨马的骨骼碎片散了一地。它在被砸断传动轴前，四条腿还在不停迈动，朝灵城方向跑。
“这是诱饵。”赵野对通讯器说，“真正要进灵城的不是这支伪军。是那个从北门出来的东西。它没有士兵，没有标识，没有装甲，只有骨马和一套已经激活的装置。它想要在乱军溃散时趁乱进城，把恨从归门契约原件里抽出来。”他把那套装置的核心部件用晶核护盾压住，问方蓝白怎么处理。方蓝白说。
“别拆。带回破界城装备部让郭泡泡和田老四逆向解析。这次不用打碎它——把它当成线索。他们能动用骨匠的骨马，说明骨匠工作室的图纸不仅仅丢了，人可能也被控制了。”赵野说：“骨匠还在灵城山脚工作室。昨晚他还在打磨骨制齿轮，门外的花圃是他自己浇的水。”
方蓝白沉默了一瞬。忽然间，他从归零留下的日记里想起一段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归零在日记最后十几页里写过，断星者折剑之后，把自己的影子刻在契约原件最深处，那道影子有独立意识，它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模仿。它模仿骨匠的骨粉，模仿寒城的冰霜，模仿京城的军令。
它一直在人间寻找一个人——一个能替断星者重新把恨接回人间的人。它选中的是铁幕。铁幕在灵城山脚下放下战斧之后露出的那个表情，不是认输，是释然。他早就把“恨”从契约原件里带出来了——放在那匹骨马胸腔的装置里。赵野截获的装置不是备用的，那就是真的恨。那东西已经被阿七打穿了，但阿七打穿的是外壳，不是核心。核心是活的。赵野脚下的粉末里，有什么东西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