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天阴。
一早便落起雨来,细细密密的,如丝如线。
檐下滴水声不断,廊前青砖洇成深色,花苞上挂着水珠,颤巍巍的。
谢知意和沈落霞冒雨到了丽景轩,落了座,沈落霞抿了口茶水,望了望窗外的雨:“怎么偏赶在殿选前一日下雨。”
“春雨贵如油,这也算个好兆头。”谢知意端起茶盏,笑道。
沈落霞颔首,“娘娘说的是,喜雨迎新,是个好兆头。”
各司掌事照常来回事,份例、用度、当值的事一一料理了,别无他事。
雨声渐渐小了,日色从云缝里漏出来,廊下青砖上水光点点。
谢知意望了望窗外:“雨住了。贤妃,咱们承乾殿瞧瞧,看布设可还妥当。”
沈落霞应下,两人乘辇往承乾殿去。
殿前布设俱已停当,香案、席次排得齐整,偏殿已收拾出来,预备姑娘们候着,值守宫人各自就位。
两人在殿内殿外走了一圈,见样样妥帖,便各自乘辇回宫。
午后,谢知意在东居室里摆棋子,消磨时光,霜降进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就在刚刚,陆婕妤身边那小宫女和启元宫的翠屏碰头了。我们的人觑得真切,翠屏从袖里摸出个蜡封的纸卷,塞进小宫女手里,小宫女揣进怀里便走。”
谢知意指尖拈着白子,没抬头:“可看清了,是翠屏递给她的?”
“看清了,是翠屏递过去的。”霜降肯定地答道。
谢知意将白子落在棋盘上,轻声道:“先前只当是陆婕妤往中宫递消息。如今看来,是中宫在给她递话。她收的是皇后的令,往后做什么,倒要留神。”
霜降想了想:“娘娘是说,皇后在支使陆婕妤做事?”
“她与皇后暗通,总是要做什么的,平白无故,两人凑一起做什么?”谢知意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陆婕妤一个嫔妃,本就可以堂堂正正去启元宫见正宫,她偏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行径,可见她们要商量的,是摆不到台面上的事。”
霜降想了想,道:“娘娘,皇后和陆婕妤凑在一处,是不是想对付娘娘?”
谢知意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转,“她们不只是想对付本宫,这还是得从根上想。”
沉吟片刻,分析道:“先说陆婕妤为何投靠皇后。陆家先前肯投靠本宫,一是当时攀不上皇后,二是陆婕妤腹中是男是女还没确定。如今,陆家有皇子了,也就有了野望。”
“本宫膝下有四皇子,不稀罕陆婕妤的五皇子。而皇后无子,陆婕妤有子。皇后可以嫡母的名分抬举五皇子,五皇子就有可能越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去谋夺那个位子。”
“她二人合谋,图的也无非是这个,互为倚仗,借着五皇子,与长春宫分庭抗礼。”
霜降问道:“那娘娘,咱们怎么办?”
“她们结盟,原在本宫意料之中,不必慌。宫里,你让御花园的人接着盯,翠屏与那小宫女几时见、传什么,一笔记下;陆婕妤宫里也盯紧了,看陆婕妤如何行事。”
“至于宫外,我会让陈进忠去查的。”谢知意镇定地道。
霜降点头:“奴婢记下了,这就吩咐下去。”
“顺便把陈进忠给叫过来。”谢知意吩咐道。
“是。”霜降应下,行礼退出。
不多时,陈进忠掀帘进来,躬身行礼:“娘娘唤奴才,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婕妤暗中投了皇后。”谢知意搁下茶盏,“今日午后,她身边的小宫女收了启元宫翠屏递的蜡封纸卷。宫里头,本宫让霜降盯着。宫外头,还得借秦商的手。”
“奴才过几日出宫,将娘娘吩咐的事告诉秦大人。”陈进忠说道。
“让他查一查陆家这些日子的动静:陆家是否与余家走动起来,余府可有陆家的人登门,陆家又往哪些人家递过帖子。”谢知意沉声道。
陈进忠躬身应道:“奴才记下了。”
谢知意微微颔首:“去吧。”
陈进忠行了一礼,退出东居室。
屋里静下来,谢知意端了茶,呷了一口,望着窗外的天色。
半阴的天,暮色收得早,廊下已掌起灯来。
霜降去而复返,“娘娘,还有一桩事。宋良人午后去了一趟启元宫,说是去谢皇后娘娘的赏。皇后留她说了好一会子话,又赏了两样东西,说是安胎用的。”
“这都赏了好些天了,才去谢赏。”谢知意嗤笑,“借口都找不对,这宋良人瞧着精明,实则愚不可及。”
霜降不解,“娘娘,皇后已有了陆婕妤的五皇子,怎么还如此看重宋良人这一胎呢?”
谢知意分析道:“皇后这是不放心陆家,毕竟陆家先前投靠过本宫。这样的墙头草,今日能投她,明日便能投旁人,皇后岂敢全信?她怕陆家是假意投靠,怕五皇子只是陆家借她上位的梯子,所以不敢把赌注全押在五皇子一处。”
“宋良人这一胎,便是她的另一注。宋家门第低、位份浅,若生下皇子,自己护不住,少不得要依傍皇后。到那时,陆婕妤手里有五皇子,宋良人手里有六皇子,两头都攥在皇后手心里,互相牵制,谁也不敢不听她的。多一个皇子,她便多一分进退的余地,两边押着,才不怕哪一头翻脸。”
“宋良人还没生呢,万一生个公主呢?”霜降问道。
谢知意笑,“且不说小选要进新人了,就宫中这些嫔妃,只是侍寝,就还会有人怀孕的。宋良人生的是公主又如何,反正还有别人生呀。”
“奴婢明白了。”霜降恍然大悟。
“宋良人那边,仍照有孕的旧例看顾,别短了她。她要去启元宫,由她去,拦也拦不住。让宫正司派去的嬷嬷经心些,她那儿进出的人、入口的东西,都记一记,别出岔子,让本宫落了不是。”谢知意冷静地吩咐道。
霜降应下:“奴婢记下了。”
谢知意揉揉额头,“让芒种摆膳吧。”
霜降屈膝应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