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莫离戴着李婕妤做的那顶镶兔毛的虎头帽,蹬着虎头鞋,在廊下来回走着玩。
小家伙不怕冷,走两步便仰起小脸,呵出一团白气,瞧见自己吐出的雾,乐得直笑,又呵一口,追着那团气看。
杨氏笑道:“小主子别淘气,仔细呛了风,咳嗽。”
话音未落,小莫离已追着那团白气跑了半圈,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又呵出一口更长的白气,像献宝似的。
谢知意从殿里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笑道:“由他玩罢,围脖系严实了,冻不着。小孩子火力壮,比咱们耐冷。”
杨氏忙应了,上前替小莫离拢了拢围脖。
小家伙不依,扭着身子要挣开,见谢知意蹲下来,才乖乖不动了。
“娘。”莫离仰起小脸,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忽然踮起脚,朝她面前呵了一口白气,随即咯咯笑着往后一缩,等着看她反应。
谢知意笑着点点他的鼻尖:“淘气。”
莫离笑得更欢,眼睛弯成月牙,又扑进她怀里。
寿颐宫的佛堂里,檀香细细,一炉香燃得将尽未尽。
沈太后闭目坐在蒲团上,指尖一颗颗捻过佛珠。
菱花窗外的天光斜斜落进来,廊下几竿青竹被风摇得簌簌,竹影投在阶前,一晃一晃。
朱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太后娘娘,老奴有桩事,要回禀您。”
沈太后睁开眼,珠串搁在膝上:“说吧。”
朱嬷嬷近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余家这两个月派了好几队人马往西北去,瞧着像是去夏国。”
“底下的人打听到,前几日夜里,有人摸进翰林院侍读程大人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程大人报了官,只说是失窃。”
“程大人?”沈太后眉梢微动,“可是翰林院那个夏国探花。”
“正是。”朱嬷嬷点头,“老奴实在想不通,余家与这位程大人素无来往,怎么偏盯上他?瞧着又不像是想拉拢他,也没有联姻的趋向。”
“余家这番动作,透着蹊跷。程诺是夏国来的探花,余家却派人往夏国去,又翻他的书房。”沈太后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沉吟半晌,“这两桩事搁在一处,倒像是余家想从这程诺身上查什么。”
“可程大人一个翰林,能有什么叫余家惦记的?”朱嬷嬷不解。
“这就得问余家的心思了。”沈太后啜了口茶。
“娘娘,此事会不会与淑妃娘娘有关?”朱嬷嬷揣测地道。
沈太后抬眼看着她,“淑妃是夏国人,程诺也是夏国人,一个后妃,一个外藩臣子,同乡之谊,原算不得什么。可余家此举,确实有对付淑妃的嫌疑。”
“余家行事,从来不会无地放矢。既敢派人往西北去,又是翻程诺的书房,必是听了什么风声,才敢动这样的手。”沈太后将佛串缓缓地缠在手腕上。
“娘娘的意思是……”朱嬷嬷适时装傻。
“去查吧,无风不起浪。”沈太后阴森一笑,“若淑妃真有什么把柄落在余家手里,你抢在他们前头查实了,那东西就是哀家的。”
“若查来查去,没有实证,是余家无事生非,那便更有意思了。”沈太后垂下眼帘,“查得出,是淑妃的把柄;查不出,便是皇后的把柄。横竖这一局,哀家总要落着些好处。”
“老奴明白了,这就使人去查。”朱嬷嬷应道。
“去吧。”沈太后阖上眼,“风从何处来,人便从何处查。莫要打草惊蛇,惊动了余家,也惊动了皇后。”
朱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合,佛堂里重归寂静。
傍晚,风愈发紧了,寒露缩着脖子道:“明天不会就下雪了吧?”
芒种拢拢披上身上的上衣,“应该不会,往年没这么早下雪。”
“别说往年了。”寒露斜她一眼,“往年也没这么早烧地龙。”
“这倒是。”芒种点头。
“你俩是想闹病好偷懒是吧?站在风口上闲话。”谷雨从殿里走出来,没好气地道。
寒露、芒种对视一眼,吐吐舌头,不敢多嘴,一溜烟进了殿。
夜半飘起雪来,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后来越下越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直落到天明方歇。
谢知意晨起推开窗,满目皆白。
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挂着一排冰凌,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院里的青石甬道早被扫净,宫人正拿长杆,一下一下把廊檐上的积雪捅下来,雪块扑簌簌砸出一片白雾。
“好大的雪。”谢知意拢了拢衣襟,“今冬头一场,就下得这般足。”
谷雨捧了手炉过来:“娘娘,天冷,别站在风口上。”
谢知意接过手炉,正要回身,便见廊下探出半个小脑袋。
莫离裹得圆滚滚的,戴虎头帽,蹬虎头鞋,被杨氏抱在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望着满院子的白。
“娘!白!”他指着雪地,奶声奶气地喊。
谢知意笑着走过去,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那是雪。”
莫离挣着要下地,杨氏拗不过他,只得将他放下来,弯着腰,两只手虚虚护在身侧。
小家伙脚一沾地,便跌跌撞撞往雪地里扑,蹲下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雪,抓了一把,握在手里,冰冰凉凉,他新奇地张开手看,又低头抓一把。
抓了两把,竟把那团雪往嘴边送。
“哎哟,小祖宗,雪可不能吃!”杨氏眼疾手快,一把拦下来,又气又笑,“这可是要闹肚子的。”
莫离被拦了,也不恼,歪着脑袋看看杨氏,又看看地上白茫茫的雪,忽然咯咯笑起来,弯腰又抓了一把,往杨氏手心里塞,像是要请她也尝尝。
谢知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是个大方的。”
杨氏哭笑不得,哄道:“小主子乖,雪凉,咱们不玩这个,嬷嬷抱你去看檐上的冰溜子。”
说着将他抱起来,往廊下走。
莫离也不闹,趴在杨氏肩头,回头望着满院子的白,小嘴一张一合,呵出一团白白的气,咯咯笑弯了眉眼。
谢知意眼底漾开笑意,由芒种伺候着,回殿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