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偃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那是他作为人而非国君的最后一点柔情。
“楚霄，孤这一生，从未低头求过任何人。”姜偃看着楚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但今日，孤恳求你，替孤照顾好瑶儿。”
“母后早逝，孤这个做兄长的也没能护她周全。国破之后，这世间她没有别的亲人了，以后能够依靠的，只有你了。”
楚霄原本冷峻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我会照顾好她。”
姜偃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楚霄却继续说道：“但不是因为你的托付，也不是为了利用她梁国公主的身份去安抚梁地遗民。只是因为......我和她是朋友。”
姜偃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只是朋友？”
“否则呢？”楚霄有些犹豫地反问。
姜偃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慢慢靠回宽大的龙椅背上。
“没什么......只要瑶儿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其他都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大殿外极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秦虎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刀柄，半步踏前。
楚霄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没有回头。
姜偃看着气定神闲的楚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莫测。
“楚霄，你可知道，现在不只是你，连同殿外那几万大夏精锐的性命，其实都掌握在孤的一念之间。”
楚霄挑了挑眉：“此话何意？”
姜偃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脚下的金砖，“这座太极殿，乃至整个皇宫的地底，都被孤埋满了火药。”
“从我们两国开战的第一天起，孤便秘密挖掘地道，将大量的火药分批填入地下。”
“引线就在这龙椅之下，只要孤轻轻一按，火势便会顺着四通八达的地道瞬间蔓延。顷刻之间，这座皇宫就会化作一片火海，飞上九霄。”
秦虎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彻底挡在楚霄身前，厉声道：“殿下小心！”
姜偃无视了如临大敌的秦虎，只是静静地看向楚霄。
“你若死在这里，群龙无首的大夏必然陷入巨大的动荡与内乱。”
“哪怕梁国今日灭亡，孤至少也能拉着你这位绝世天骄，拖着整个大夏一起坠入深渊。这么算起来，孤这盘棋，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殿下，快退！”秦虎额角青筋暴起，手心已全是冷汗。
楚霄却轻轻抬起手，按住了秦虎紧绷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姜偃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失望的困惑，“怎么，你觉得孤是在虚张声势，同你开玩笑？”
“不。”楚霄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孤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既然知道是真的，你为何还能如此淡定？”姜偃紧紧盯着楚霄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因为你若真想要我的命，根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楚霄迎着姜偃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笃定。
“你完全可以等我踏入大殿的那一刻，直接引爆火药。那样的话，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断无生理。”
“可你没有......你如今主动将底牌掀开，说明你根本不想要我的命，对吧，姜偃！”
姜偃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失落。
楚霄说得一点没错。
他原本确实想过玉石俱焚，在外城墙轰然倒塌的那一刻，在亲眼看着最后的守军被如潮水般的大夏黑甲淹没的那一刻，他曾疯狂地想过，要让这座皇宫成为所有人最后的坟墓！
他要让楚霄付出代价，要让天下人知道，梁国就算覆灭，其国君也是站着死在烈火轰鸣之中！
可当楚霄平静地站到他面前时，他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在刚才的交谈中，他忽然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痛恨、真正想要炸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楚霄。
而是无能的自己。
技不如人，就该愿赌服输。
若这个天下少了楚霄，那该有多无趣啊。
良久，姜偃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化作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楚霄啊楚霄......”他重新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凌厉也消散殆尽，“难道孤这一辈子，当真就连一次都赢不了你吗？”
楚霄温和地笑了笑：“你在内忧外患中，护住了梁国这么多年，这怎么就不算赢呢？”
“为何一定要跟我比？难道赢了我，你还能成仙不成？”
姜偃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哑然失笑：“你小子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啊。”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楚霄，落在殿外那片苍茫的雪幕上。
“这梁国的江山若是交到那些庸碌残暴之辈手里，孤做鬼也不会甘心。可若是交到你手中......孤倒是有些好奇，想看看你究竟能把这乱世天下，治理成什么模样。”
楚霄颔首，郑重承诺，“你会看到的。”
姜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是啊，孤会在天上看着的。”
话音落下，空旷的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雪花随风卷入，落在殿门前的台阶上，很快便积起了一层刺目的苍白。
楚霄静静地注视了姜偃许久，终是没有再多言。
他微微一颔首，权作最后的道别，随后果断地转过身。“走吧。”
秦虎愣住了，压低声音道：“殿下，这就走了？可是姜偃还在这里，地下的火药也......”
“走吧。”楚霄没有回头，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他心存死志，这最后一点时间，便留给他自己吧。”
秦虎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姜偃。
这位敌国的国君安静地独坐在高处，像是一尊即将被风雪掩埋的石像，等待着一场早就注定的落幕。
秦虎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他默默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楚霄。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太极殿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姜偃望着楚霄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没想到临了还是欠了楚霄一个天大的人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