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怎么看待白月呢?
墨阳其实从来没认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它不重要。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一旦想明白,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再也拼不回去。
所以她一直绕着走,每次脑子里刚冒出“我到底把她当什么”的念头,她就立刻把它按下去,塞进某个很深的角落,然后继续低头调参数、扛器材、帮白月拎包。
只要不去想,日子就能照常过。
她就能照常跟在她身后,看她对着镜头笑,听她喊“墨阳,这边”。
墨阳还记得二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出租屋里的空调坏了,她正抱着电脑刷着摄影论坛,指尖划过屏幕时,一张照片突然停住了她的视线。
画面里的女孩坐在落地窗前。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手里捏着一支口红,正要往唇上涂。
那张脸算不上多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屏幕里跳出来,冲着你笑,或者冲着你翻个白眼。
墨阳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下划。
可划了两页,她又划回来了,又看了一遍,又点开那个叫“白月”的账号主页,翻了她最近发的十几条动态。
有穿搭分享,有化妆教程,也有几张随手拍的生活照。
墨阳正犹豫要不要点个关注,私信提示音就响了。
“你好,我看你主页的摄影作品好棒!你愿意做我的摄影师吗?我正好在找长期合作的摄影师,互免的那种。”
墨阳愣住了。
发消息的正是白月。
她回复得有点笨拙:“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刚入行不久,水平可能不太稳定……”
“没关系呀,我相信我的眼光!”对方几乎是秒回,“你哪天有空?我们见面聊?”
第一次见面约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白月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一些,裹着一件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她看见墨阳扛着相机走过来,远远就挥了挥手:“你就是墨阳吧?比我想象中帅哇。”
墨阳不太会接话,只嗯了一声,低头摆弄镜头。
白月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开始找角度:“你觉得这里光线怎么样?我想拍那种工业风的,酷一点。”
那天的拍摄持续了四个小时。
白月在镜头前完全像换了个人。
墨阳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的人”。
拍到最后,白月蹲在一面爬满藤蔓的墙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眼,墨阳按下了快门。
那组照片发出去之后,反响特别好。
墨阳的粉丝从几百涨到几千,又涨到几万。
白月的涨粉更夸张,那组照片直接把她送上了平台热门。
她开心得给墨阳发了一长串语音:“墨阳墨阳!你看到数据了吗?我后台私信都爆了!你太厉害了,我就说我眼光好吧!”
从那以后,她们的合作变成了常态。
几乎每周都要见两三次面,有时候是棚拍,有时候是外景。
墨阳渐渐习惯了白月在她面前换衣服、补妆、对着镜子做各种表情,也习惯了白月偶尔凑过来看她修图时,发梢扫过她手臂的那种细微触感。
一开始,她们只是普通的工作伙伴。
拍完收工,白月会跟别的朋友约饭,墨阳就自己背着设备回家。
偶尔聊天,也是聊下次拍摄的主题、最近流行的风格。
白月会在微信上给她发一些参考图,墨阳回一句“收到”,对话就结束了。
真正让她心里那根弦绷断的,是那年冬天的一次外拍。
地点在邻市,拍完已经快半夜了,来不及赶回去。
白月就说:“找个酒店住一晚吧,明天再走。”
墨阳没什么意见。
开了两间房,但白月在走廊里拉着她的袖子说:“我房间的热水器好像坏了,能在你这儿洗个澡吗?”
墨阳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就在床边坐着,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跳得乱七八糟。
白月出来的时候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然后,她当着墨阳的面开始换衣服。
动作很慢,露出纤细的脚踝,再到小腿。
墨阳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盯着墙上某块壁纸的花纹。
白月笑了一声。
墨阳转过头,发现她根本还没穿好,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歪着头看自己。
下一秒,白月突然站起来,跨了一步,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到了墨阳腿上。
很轻,像一只猫跳上来。
但墨阳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白月凑近了,湿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墨阳锁骨上,凉凉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墨阳,我要是离开了你的镜头,可就当不了大名人啦。
“你可千万不要离开我哦。”
墨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闻到了白月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甜甜的,有点呛。
然后。
白月从她腿上滑下去了,轻飘飘地说了句“晚安”,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后,墨阳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一刻她知道了,自己完了。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知道这块木头可能撑不了多久,也舍不得松手。
因为那是她漫长又沉默的二十一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无可替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