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看着他。
这孩子的脸很脏,有好几道伤痕,有的是指甲抓的,有的是树枝划的。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的手背上有冻疮的疤,一块一块的,像癞蛤蟆的皮。
他的衣裳是从垃圾堆里捡的,打了无数个补丁,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露出两个脚趾头。
“你身上的伤,谁打的?”李镇问。
狗蛋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
狗蛋沉默了很久。“他们打的。”他指了指那几个孩子的方向。“他们说我是野种,没人要,打我不犯法。他们打我,我就跑。跑不掉,就让他们打。打完了,我就回来。反正死不了。”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狗蛋。
风吹过来,把狗蛋的头发吹起来。头发打了结,灰扑扑的,像一团枯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把狗蛋的袖子轻轻卷上去。
胳膊上全是伤,那些伤痕一道一道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狗蛋没有缩手。
他就那么伸着,让李镇看。
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不看李镇,也不看自己的胳膊。
他的嘴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肌肉绷着,不让自己哭。
“疼吗?”李镇问。
狗蛋说:“不疼。”
“骗人。”
狗蛋不说话了。
李镇放下他的袖子,站起来。“你以后别捡鸡蛋了。”
狗蛋低着头,不说话。
“想要什么,来找我。”李镇说。“我帮你买。”
狗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你为什么帮我?”
李镇想了想。“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李镇倒也没说什么假话。
记得前世在孤儿院里,小时候体弱,常常被欺负。
之后被领养了,又克死了妈妈。
说到底,也是个极其悲惨的人。
狗蛋愣了一下。“你也被人欺负过?你不是半仙吗?”
李镇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半仙也是人。人都有被欺负的时候。关键是你扛不扛得住。”
狗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李镇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牙齿很白,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一个黑洞。
“我扛得住。”狗蛋说。“我已经扛了好多年了。”
李镇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狗蛋的头发很硬,像猪鬃。他的手停在狗蛋的头上,没有拿开。
“扛得住,也要有人帮。”李镇说。“一个人扛,太累了。”
狗蛋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他看着李镇,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没说出来。
吴小葵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狗蛋。“拿着。回去吃。”
布包里是几个馒头,还有两块豆腐干。狗蛋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谢谢婶子。”他说。
吴小葵笑了。“叫姐。”
狗蛋愣了一下。“姐?”他看了看吴小葵的脸,又看了看她的头发。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像婶子。“姐。”他叫了一声。
吴小葵摸了摸他的头。“乖。以后饿了过来,姐给你做饭。”
狗蛋点点头,抱着布包跑了。
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镇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又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傻子。然后他转过身,跑远了。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狗蛋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吴小葵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你想起自己了?”吴小葵问。
见李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镇和吴小葵回到竹林的时候,天快黑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窄窄的,像一条带子。他们煮了粥,炒了一盘青菜,坐在门口吃。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青菜是吴小葵种的,嫩嫩的,绿绿的,放了蒜末,很香。
李镇吃了两碗,放下碗。
“那孩子,以后还会被欺负。”李镇说。
吴小葵说:“你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一世。”
李镇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拿起一把柴刀,在磨石上磨。
磨石很粗,刀在上面沙沙响。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光,很亮。
“你想干什么?”吴小葵问。
“给那孩子打一把刀。”李镇说。“不用来砍人。用来壮胆。”
“人两手空空时,什么底气也没有,手里有了个趁手的家伙,无论是什么,都能添些胆气。”
吴小葵没有再问。
她走进屋里,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铁。铁不大,巴掌大小,是上次铁匠王师傅送的李镇。她把它放在砧板上,用锤子敲了敲,铁块扁了一点。她又敲了几下,铁块变得更扁了。
她把它放进炉子里烧,烧得通红,用钳子夹出来,放在砧板上,李镇用锤子敲。两个人,一个敲,一个翻。叮叮当当,在竹林里回荡。
火星四溅,溅在地上,灭了。
他们打了一把小刀。不大,三寸长,刀身窄窄的,刀柄用竹片夹着,缠了麻绳。
刀很轻,握在手里刚好。李镇试了试刃,刀锋很快,能削纸。他把刀用布包好,放在桌上。
“明天,给狗蛋送去。”他说。
吴小葵把工具收好,洗了手,坐到李镇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你说,狗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吴小葵问。
李镇看着月亮。“不知道。”
“会不会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半仙?”
李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教不了他。”李镇说。“我的本事,不是学来的。是熬来的。太苦了。我不想让他受这个苦。”
吴小葵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亮很高,很圆,照在竹林里,白惨惨的。
第二天,李镇去了寨子。
他没有去找狗蛋,先去了周老汉家。
屋顶修好了,屋里干爽了很多。周老汉拉着他的手,非要留他吃饭。他不吃,去了豆腐坊。他买了两块豆腐,用荷叶包着,提着往寨子后面走。
狗蛋住在寨子后面的一座破庙里。
庙很小,只有一间,供的不知是什么神,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底座。
狗蛋在角落里铺了一层干草,盖上几块破布,就是他的床。
李镇走到庙门口,看见狗蛋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的脸上又多了几道新伤,嘴角破了,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谁打的?”李镇问。
狗蛋抬起头,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没事。习惯了。”
李镇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伤不重,但很多。额头上有一个包,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嘴角的伤口很深,还没愈合,一说话就裂开,血丝渗出来。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手指肿了一根,弯不直。
“手怎么了?”李镇问。
狗蛋缩了缩手。“被石头砸的。”
“谁砸的?”
“大牛。他说我挡了他的路。我蹲在路边,没挡他的路。他就是想打我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放在狗蛋面前。
狗蛋看着那把刀,眼睛瞪得很大。
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刀,掂了掂。刀很轻,很亮。
“给我的?”狗蛋的声音有点抖。
李镇说:“不是给你砍人的。是给你壮胆的。”
狗蛋把刀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他看着刀,看了很久。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脸,脏兮兮的,伤痕累累。他忽然笑了。
“有了这把刀,我就不怕他们了。”他说。
李镇摇头。“有了刀,你就不怕了?刀不是让你不怕的。刀是让你知道,你有还手的能力。但你不一定要还手。能跑就跑,跑不了再想办法。”
“我懂了。”狗蛋说。
李镇站起来。“豆腐给你。刀收好。别让人看见。”
狗蛋点点头。他把刀塞进怀里,用衣裳遮住。
他接过豆腐,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李镇走了。他走出破庙,走上巷子。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狗蛋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腐。
豆腐很白,很嫩,冒着热气。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豆腐破了,汁水流出来。他把豆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豆腐很烫,很嫩,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
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豆腐太烫了,可能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咬了一口。他蹲在庙门口,把两块豆腐吃完了。
他把荷叶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雾蒙蒙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刀还在,硬硬的,凉凉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庙里,坐在干草堆上。
他把刀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刀上,像一条银色的蛇。他摸了摸刀刃,很凉。他把刀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的花纹。
那些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河水,像山路,像他走过的那些巷子。
他把刀收起来,塞回怀里。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走出破庙,去寨子里找吃的。
那几个孩子又来了。大牛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他看见狗蛋,笑了。
“小野种,昨天跑的挺快啊。”他举起棍子,朝狗蛋走过来。
狗蛋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大牛。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刀。刀很凉,很硬。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没有跑。他看着大牛走到他面前,举起棍子。
“你打。”狗蛋说。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打一下,我记一下。你打十下,我记十下。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大牛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你一个叫花子,拿什么还?”他举起棍子,要往下砸。
狗蛋看着他,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紧了刀,但没有拔出来。
“你打。”狗蛋又说了一遍。
大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炭。
大牛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见过狗蛋哭,见过狗蛋跑,见过狗蛋蹲在墙角抱着头挨打。他从没见过狗蛋这样看着他,像看着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算了。”大牛放下棍子,转身走了。“没意思。”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他走了。
狗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手还在怀里,握着刀。
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拔出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松开手,把刀留在怀里。
他转过身,走回破庙。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人,在地上走。
他走回庙里,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门外的天。
“半仙哥哥……我以后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
……
竹林之间。
李镇缓缓调息。
自从突破到玄仙以后,道行便有了桎梏。
如何修行,都无法往前一步。
吴小葵看出了李镇的心事,便道,
“小天地的上限在这儿了,李镇,我看到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或许去白玉京的日程该提前了。”
李镇点点头,又看向吴小葵,
“你怎么知道小天地的事……”
“你忘啦,我可是天生圣人,化茧的时候,已经神游白玉京了,有个老婆婆还要收我的神识为徒。”
李镇恍然。
“在此间恢复了伤势,我便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