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掉在陈绍旻面前。
大殿白玉地砖坚硬冰凉，一人先落地，吞山蟒庞大身躯随后砸落，震得殿中烛火齐齐晃了三晃，随后岑之榆、倾光、白悯忻层层叠叠摞在蟒身之上，活像一堆层层叠叠的木俑。
烟尘四起，细碎碎石顺着衣摆簌簌往下落，方才荒村一路奔逃沾染的泥土腥气，瞬间冲散殿内清雅龙涎香。
激起的风浪把桌上的文册吹飞了大半。
原本正在看名录打算再屠一波官员的陈绍旻：“wow”
“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把传送卷轴的地点设在自己大殿里的皇帝。”岑之榆作为唯一一个叠叠乐顶端的人慢条斯理地发出了自己的总结。
王一川掀开身上的吞山蟒，踢走搞不清楚情况的白悯忻，拎着晕头转向的倾光起身。
“于戈呢？”他直奔主题。
陈绍旻起身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官员名册，指尖烦躁地捻了捻纸页，叹了口气，无奈地指向一边的偏殿：“国师在那。”
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都得自己苦哈哈地到处捡东西，岑之榆和白悯忻也无话可说，默默地修复被他们砸坏的地面。
刚准备去找于戈，王一川想起存在戒中未细看的地脉蛊，于是停下动作，指尖灵光一引，一团缠绕蠕动、泛着暗绿幽光的蛊虫团悬浮在掌心，顺手掏出来给陈绍旻掌掌眼，想让他帮忙看看这些东西的来头。
还没等他开口，陈绍旻就已惊呼出声：“地脉蛊？”
王一川还以为要去问于戈那个扫兴玩意，结果这陈绍旻倒给了他意外之喜。
“可是地脉蛊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灭绝了。”陈绍旻补充的话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着下方充满求知欲的眼神，陈绍旻放下手里的名册，抬手召出几十个光点，那些光点飞到王一川手边，随后一个不落地附到他手中的地脉蛊上。
“地脉蛊存在于地底，大荒人常用，他们觉得那是冥神的化身，而它们的外表有那么几分像传说中的龙，所以在大荒人眼中，这也是他们的‘冥龙大人’。”
陈绍旻最后几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再配合上他脸上的不屑，下面的听众们也知晓皇帝陛下对大荒是什么态度了。
“他们大荒能有几个好鸟？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哦不对，偏题了”陈绍旻压下吐槽的欲望，继续介绍，“虽然这玩意儿是什么神明的化身，但是它的功效却十分阴毒，损人修为根基都算是轻的，据说这些地脉蛊可以吸人寿元，反哺蛊主。”
“夺人寿元？”白悯忻不可思议地喊出来。
白悯忻这么惊讶确实情有可原，毕竟登仙梯断裂，灵气纯度变低，所有修士的寿元都在减少，很多宗门修士为了能够延长寿命，孤注一掷，百年前不少邪术流出，无数人死于非命，后来是三大王朝进行镇压，甚至天道也降下戒雷，这情况才好了不少。
同时也导致宗门话语权变弱，修炼资源逐渐被几个王朝瓜分。
近十年已经很少有这种事发生了。
陈绍旻虽然不认识这多出来的人，但是就连国师的贵客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不会唠叨。
“我们肯定要维稳，大荒当时流出这些蛊虫，害了不少人，上一任皇帝直接下令诛杀。”陈绍旻缓缓说道，“当时大荒巫祝因为这件事要联合其他几个部族弹劾皇帝，不过，国师大人直接把那个大荒巫祝逐出大虞了。”
“那些地脉蛊我们没法处理，还设法请了天道来诛邪。”陈绍旻挥手收回那些光点，“还真是地脉蛊，如果当时是皇室来清理，那我不能向你保证会不会有人起了贪念，留了一些蛊虫，但是当时是天道直接从本源诛杀了地脉蛊，相当于直接抹杀了地脉蛊的存在…”
但现在地脉蛊又出现了，就在王一川手里，新鲜割下的。
“死村里的吗？”陈绍旻不笨，很快就知道了症结所在。
听得头越来越大的王一川有些嫌恶地把这些地脉蛊收回储物戒，事情到这一步越来越复杂了，他向陈绍旻讲述了刚才的经历。
陈绍旻原本只想杀几个贪官解解压，这死村他一开始也以为是前朝留下的病灶，结果这地脉蛊一出来，他的压力骤增。
“不行了，得赶紧找人来替我，这皇帝我是一天都不想当了…”
见陈绍旻陷入摆烂状态，王一川也没管他，让岑之榆他们去书阁找找线索，自己则转身去找于戈。
于戈此时没在炼丹，他端坐在案前，正在摆弄一些灵植，神色冷淡，听到声音连眼皮都懒得抬：“放点血到这里。”
王一川随手割了道口子，挤了两滴血，甩手间伤口已然愈合。
“地脉蛊，你有什么印象吗？”他也不客气，拉了把凳子坐下。
“陈绍旻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于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蓝色内丹，把王一川的血滴在上面。
血珠在这颗内丹上滚动，却没有滴落，反而是被内丹吸收，片刻后，内丹上出现数道金红色刻纹，一股精纯的海族气息溢散开来。
王一川察觉不对，猛然睁开眼，此时那双黯淡的蓝眼珠里的瞳仁变成两条竖线，虽然依旧不可视物，但某种威压却在这无形间扑面而来。
“你在做什么？”他面向于戈，心中有个朦胧的猜测，但是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这种事超出王一川对于戈的理解，这也让他感觉到面前人的陌生。
“你还活在过去吗，活在那个大家开开心心就能活数百年，随随便便就能许下永远承诺的那个时候吗？”于戈带着些许嘲弄的声音传来，“你是这天地间独一份的，我们想要追赶你只能拼尽全力啊。”
他把那颗内丹吞下，霎时间，精纯浩瀚的海族本源之力瞬间席卷于戈四肢百骸，他周身衣袂无风自动，满头青丝凌空扬起，淡蓝色水光层层叠叠自周身升腾而起，室内地面裂开细密水纹，在二人脚边汇成一圈环形水泽。
海兽斑驳的气息充斥室内，阵阵粘腻的声音传入王一川的耳内，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数条滑腻的触手就被攥入手心。
但是他还能感受到其他各种海兽的气息，面前的人和深渊暗域里的那些凶兽有何区别？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王一川压下脑海中万千思绪，很快冷静下来，这人一反常态，绝对有诈。
之前他要血给血，自己什么话都没说过，怎么今天就突然当面搞这套？要是百里和岑元子自己肯定是吃这套的，但是于戈和自己什么关系？当初他俩分道扬镳的原因难道已经被他脑子里的海水泡烂了？
“皇帝是我和无妄海部落推上来的。”于戈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好了，该有的提示我已经告诉你了，走之前再给几滴血。”
王一川平生最恨谜语人，但还是愤愤地割破了手掌，挤了一大瓶子丢到于戈脸上。
“你跟谁约定了？天道？”
“…差不多”
比天道难缠。
王一川走在回住处路上，心中不住思忖于戈的意思。
于戈那番话，结合他那丧心病狂的德行起初听着并没有什么，但其中深意是什么他也无从得知。
回到暂住的寝殿，却没有想象中的杂乱，他记得之前那些资料文本全都铺在地上，但是此时地面上除了几个人形路障，却没有那些障碍物。
只听见一个脚步声在殿中忙前忙后。
“老白，给我几本关于大荒的。”
“老白，山姥的来些！”
“老白，我要无妄海。”
那脚步声就哒哒哒地走过去，留下几本书之后，又哒哒哒走到另一边。
白悯忻一进来就被铺满地面的书籍吓得走不进去，宗中长老秉持着要读书先理书的原则，从小就教育他要注意阅读环境，所以在看到地上的狼藉之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整理收纳。
一开始岑之榆还有点不满，结果没过一刻钟，整个寝殿就变得整洁一新，五大部族的书籍也按照各种条目摆放，只要跟白悯忻说出需求，不出三息，需要的东西就会被剑气送过来。
这让岑之榆和倾光对他大为改观，就连吞山蟒也开始喊他老白。
“川哥，你回来了！”岑之榆看到王一川的身影，起身去迎接。
小呱也扭着屁股，大着胆子在王一川脚边蹭了蹭。
“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他被岑之榆引到一张桌案边坐下，一杯热茶被吞山蟒推到他面前。
“根据记录，大荒其实在这二十年间被削弱地厉害，因为地脉蛊这一杀手锏被天道剿了，其他四个部族全都凑上来分了一杯羹，早就不成气候。”岑之榆手里是一本《大荒实录》，里面很详细地记载了大荒在这几年里的衰退，“啧啧，当年大荒可是能稳压其他部族，直指中州皇族，结果贪心不足蛇吞象，落到这般结果。”
虽然大荒目前没什么威胁，但他们可没忘饮雪城里那个大荒巫祝可是心魇的一员，没查清楚前，不好直接下结论。
但鉴于大荒现在孬成这玩意，王一川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于戈之前说的无妄海上面。
他跟其他人说起于戈那句莫名提起的话，但是隐瞒了其余所见所闻。
“你们聊地脉蛊怎么聊到陈绍旻的奋斗史上去的？”吞山蟒用尾巴尖挠挠颊窝，不解道。
“我也很疑惑，但是那人不会说废话，虽然不知道无妄海有什么特殊的，但我们还得去看一眼。”王一川手指在桌上轻敲，拧着眉思考。
“对了，无妄海那边有死村吗？”他突然问道。
“有，并且靠近那里的有两个死村。”一边坐在书箱上的白悯忻回答道，其他人看向他时，举了举手里的手记。
“但是只有那里并没有我剑宗弟子的失踪记录。”
那这里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无妄海是五大部族里最靠近海域的部族，再加上海面瘴气，这个部族鲜少出世，就连皇位之争这种事都被其他部族默认为中立，据说他们常年和海兽联系…”倾光有些紧张地看向王一川，“师父，你…”
但对方也只是摆摆手，表示不碍事。
看来能得到无妄海的支持，于戈肯定在其中经营许久，难道那里就是他的地盘？
为什么要引导他们去无妄海？
“跟海兽有关的话，怕是岑氏也得被牵连了。”岑之榆露出少见的严肃神色，“先祖岑元子怕是死在海兽手里，但我们家能在海上做生意，也是得益于海兽没有出来折腾。”
甚至碰到几头脾气和缓的，还能做点生意。
一点也不像有仇的样子。
“走，现在就去。”王一川也不想等了，取出飞舟就要登船。
一行人刚把凳子坐热就出发去下一个地点。
“死村周围有人监视，不能轻易进去，我们先去了解无妄海的情况，之后找机会探查一下那边的死村。”王一川坐在飞舟内擦拭着骨枪，“我们得伪装一下才能进去。”
“岑氏在无妄海附近的镇上有商行，到时候我们就借着迷路商队身份进去。”岑之榆支着下巴，眼睛突然一亮，“我有海焰灯啊，太久没用，都忘记这玩意本来的用途了！”
白悯忻不知道海焰灯是什么，于是岑之榆好心给他解释。
作为在海面必备的东西，海焰灯原本就是用来驱散迷障，指引方向的。
无妄海最让人头疼的瘴气反而是目前最能轻易解决的问题。
在半个时辰之后，飞舟在一处城镇下降，王一川一行人敛息进去一处巷子，连续用了三张卷轴，跨越了几个镇子，这才到达他们计划中的目的地。
借着黑天，一队带着岑氏商行货品的人缓缓离开。
“从现在开始，我是镖头，老白是镖师，倾光是小学徒，被我们带出来见见世面。”岑之榆给他们传音吩咐道。
而王一川并不参与此次扮演，他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隐藏自己所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