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群中把头埋得最低那位，正是大宁的户部尚书韩世襄。身为朝廷一品大员，却只有最外面的一身红色官袍算得上齐整，领口、袖口中不经意露出的蓝色补丁好似是故意给人家看的。
韩世襄抬起头，恰好与站在荀常身前发呆的徐舟四目相对。
仅仅对视了片刻，韩世襄便把头埋得更低了。
徐舟也没感到有什么异样，但龚德林有些发抖，徐舟侧目看去，龚德林的眼神却像是要吃人，仿佛眼珠子下一刻就要蹦到韩世襄的脸上。
“是他？”
龚德林只是望着韩世襄那帮人的方向，没有说话。
“韩尚书，韩尚书？”
开口的是在翰林府负责编撰宁史的李长年，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肚子墨水，是皇帝当年亲口称赞过的。
但是皇帝紧接着说了句：“不堪大用，编书去吧。”
如此便相当于定死了李长年这辈子只能挂个看似唬人的大官帽，却没有一点实权。
比起韩世襄，李长年整个人简直枯瘦的不成样子。就像是几根木棍撑着那一身红色官袍。
用冯尚雍的话说，他李长年家里的几房小妾都是会吃人的，就算是一夫当关的胜兵王也没法直着腰从李长年家的后院走出来。
韩世襄本不想理会，可耐不住李长年一直用胳膊肘在身边捅咕，便将脑袋贴在地上回头小声道：“李大人，成何体统？”
李长年这才收回麻杆胳膊，平日里两人私交不错，所以李长年丝毫不怕这位户部尚书。
“韩尚书，听闻齐王殿下身边有一位金丹剑修做护从，顶了张后山的缺。”
“难道是那个瘸子？”
李长年答道：“不像。毕竟是个金丹剑修，说不准在远处，在天上。”
韩世襄若有所思。
“韩尚书，我劝你不要贸然下手，让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死士撤了吧。”
韩世襄瞳孔猛地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李长年。
“韩尚书不必诧异。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自认为眼睛还是好使的。韩尚书不妨想想，就连我都能看得出你安排的死士，那位金丹剑修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韩尚书自己身死是小，若是连累了太子，罪过就大了。”
反观徐舟的手一直搭在腰间“初升”的剑柄之上。
荀常心中还是不解，父皇为何会封一个齐王。那可是敌国的国号。
圣旨上所写的齐王封地自延宁镇以西到海，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大宁建国以来封地最大的王爷，可这封底眼下都在齐国的掌控之下。
太子笑着，荀常也跟着苦笑。
“三弟一路舟车劳顿，先到府邸暂歇息几日再进宫去见父皇。”
荀常点头，躬身作揖。
“慢着！”
一众跪着的红袍官员突然站起一个魁梧老人，正是张后山的父亲张阅川。
“依祖制，皇子封王应立刻就藩，无皇帝召见不可入京。”
李长年以心声说道：“五大三粗的武夫，怎么今日讲起国法了？”
张阅川高声道：“李麻杆有本事站起来跟老夫说话，别叨咕个没完。”
李长年不再说话，心想这辈子跟武夫做不了一路人。李长年曾有心结识张阅川，但不论李长年到府上拜访多少次，张阅川都推辞不见。到最后竟然让门房传话说：“李麻杆不过酸臭腐儒，滚你娘的蛋，不许再来烦老子。”
太子道：“国法再大，也不能不让孩子见父母。何况陛下如今身体有恙。”
谁知张阅川根本不回太子的话，一脚踏地炸起烟尘，转眼只见便来到了荀常面前。
“张将军...”
荀常有些难以启齿，张后山是张阅川独子，因自己而死。
张阅川那铜铃一般的眼睛四处张望，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位按着剑柄的瘸子身上。
瞬息之间，张阅川一挥手，一座隔绝外界的小天地赫然张开，一切的人或物全然禁止不动。
徐舟试探着攥紧剑柄，发现自己行动自如。
沉默良久，张阅川望向城头，看到一个打扮妖艳的男子和一个挂着一身法宝的少年正坐在城头之上一动不动。
沉舟崖陆垢，多宝剑修李远山。
徐舟突然开口：“你这种境界的人，也会跪着？”
能随手张开小天地隔绝外界的人，不会低于访仙境，徐舟也打不破这种被随手张开的小天地，这是在与何良骥一战中得到的教训。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礼制纲常若是抛下，不论是人是仙，都不得善终。”
徐舟没有接茬，不想在这节骨眼上与人争论这些。
张阅川眯起眼睛，深邃的眼窝从远处看去只是两团黑影，徐舟心中发毛，那两团黑影仿佛越来越大，足以遮天蔽日。
“啧...金丹境瓶颈剑修...只是你气府中那一团血雾之下，到底藏着什么？该不会是有意为之的障眼法，好让别人看不出你是个纸糊的金丹境？”
纸糊的金丹境？
从没有人这么说过。
“张将军若是没事，还请解开这座小天地，放我们入城。”
“你认识老夫？”
徐舟连忙解释道：“在大宁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将军，除了胜兵王便只剩张将军有此通天本事了。”
张阅川连连摇头。
“小子，你不必奉承老夫。你们如此入城，终是羊入虎口。此中凶险，凭你一个金丹境，护不住他。不如到边境去培植势力，老夫在边军中还算能说得上话。但要是没胆子，就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等死便是。”
徐舟有些不服气，皱起眉头，手掌在剑柄上不停摩挲。
“张将军说笑了，我已经答应荀常送他回京，就算差一步，差一厘都不行。”
张阅川笑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要么调头离开，要么就在这座囚笼中呆上万万年。”
“难道曾经学宫救主的张阅川将军，因为见过了天有多高，才变成如今这幅畏首畏尾的样子？”
小天地之中骤然狂风大作，徐舟以“初升”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子，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