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巷子。
他们找到一间在这旧州已经能算得上豪华的宅邸。
从外面看，这间宅邸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当门打开时，一股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还混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方白皱了皱眉，对于嗅觉灵敏的他来说，这是一种折磨。
门内是一间很现代化实验室。
天花板由一层流动的银白色物质组成。
那物质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偶尔贴到表面，会露出一张模糊的人脸，然后又沉下去。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张手术台，台面上还残留着些暗红色的痕迹。
每张手术台上方都悬挂着一盏灯，灯罩里是一团被囚禁的不断挣扎的微型闪电，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诡异的是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十数个属于人类的大脑，每个大脑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延伸到天花板的银白色物质中。
“欢迎来到苦修会的‘苗圃’。”沈默转过身，为众人介绍，“这里成功培育过三百七十二个‘未来体’。”
房锦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韩启。
韩启不耐烦地将他拨到一边，看向沈默，“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未来体是什么？”
“你们应该都已经明白了自己眼下的状况。”沈默走到房间中央，站在手术床旁边，“【劫】准备在毁灭人类之前，先毁灭你们。”
“所以，你们没有时间再去成长了。”
“但我们苦修会有办法。”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能让你们省去过程，获得强大的力量，直接提升生命层次，到时候，无论是继承终末之剑，还是使用神谕，都可以得心应手。“
“但，”他竖起一根手指，“拔苗助长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韩启问。
“这个方法，类似渊泣。”沈默走到那个装着大脑的玻璃罐前，伸手轻轻敲了敲罐壁，里面的液体随之荡漾，那些大脑像是被惊扰的鱼群，纷纷转向他的方向，“但是更稳定，开发更彻底。“
“值得一提的是。”他转过头，扫视众人，“渊泣的配方，也是苦修会提供给联邦的，只是后来经过联邦的改良，更适合人类。“
“渊泣是服用之后爆发必死，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信念一次性烧完后，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但我们的新方法，可以让你们理论上活很长时间。”
“只是，你们会变得不能再被称之为人。”
“也就是说，你们若是想要守护人类，就必须先脱离人类，成为污染。”
听到‘成为污染’这四个字，方白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早就不是人类了，原先他还想，只要意识是人类的意识，那他就是人类。
现在又得知，他就连自己的思想，都有外力的因素干扰。
他的想法并不是他真正的想法，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可悲的？
就像是，活了一辈子才发现，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一样。
但伙伴就在旁边，总是要往前走的，他只要继续安慰自己，是什么不重要，只要现在还是方白，就去做方白应该做的事情。
方白不在意这种事情，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
“我不想成为污染。”
这话是伊莱恩说的。
她对于污染，有着天然的仇恨，污染屠灭了她全族，之前因为方白和污染沾染关系，她甚至因此疏远方白，现在，要让她也成为污染......
“你是什么形态，很重要吗？”沈默看向伊莱恩。
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蛊惑，“现阶段，只要还有方法，你们就应该开心才对，服用‘渊泣’也是借助污染的力量爆发信念，你们能说那些在最后关头服用‘渊泣’的人不是人类的英雄吗？”
“我只是在向你们提供唯一的选择，你们出现在这里，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沦陷，到那时，你们打算逃往何处？”
沈默微微一笑。
“你们这一代人，从有记忆起，便不曾真正做过选择，因为你们不需要去做选择。”
“不用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们要对抗的，又不是天命。”
“接下来，我说，你们只需要听和接受就行。”
“我们苦修会经过这么多年的苦寻与探索。”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终于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未来其实是既定的。”
“当我们拥有足够多的过去，足够多的信息，我们就可以锚定一个千真万确的未来。”
“观测者文明所留下来的遗产，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进行精确预测的，而且事实也证明，由观测者文明所预测的未来，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正确。”
“自人类掌握概念力量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将百分之九十的预测精度加上概念力量的干扰……”
“我们就能得到一个百分之百的未来。”
“这个小手术，就是让未来的你们，提前出现在现在。”
“这场手术不是时间回溯，也不是平行世界，而是将你们未来某个时间节点的‘状态’通过概念层面的锚定，直接投射到当下的身体中。”
“这种方法，只对你们这一类真正的天之骄子有用，对普通人没用，他们没有未来，或者说，他们的未来无法被锚定，但你们不同，你们的命运线足够粗壮，足够明亮，在概念层面留下的痕迹足够深刻。”
“但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未来降临的那一瞬间，所以，你们得先拥有污染的身体，真正的手术才能开始。”
“其实一直以来，苦修会并没有真正的‘救世计划’，苦修会对于人类而言，只是一种保障。”
“结果，事实的确如当初那位所想的那样。”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哪怕到了世界毁灭的尽头，人类这个物种，依旧不团结。”
“只能说，成也信念，败也信念。”
“每个人都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就会导致人类的信念并不统一，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认为自己走的路才是唯一的光明大道，到最后……“
“像是着了魔一样，哪怕是成为污染，也依旧贯彻自己的信念。”
“这里，就得指名道姓地说一下上一批最高议员们了。”
“说他们厉害吧，他们也是真的厉害，他们的信念之强，甚至可以对抗【劫】的污染。
“但说他们坑人吧，他们也是真的坑人，他们所贯彻的信念，只会反过来伤害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