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义走进奉天殿中后,小心的观察了一下陛下。
而后又壮着胆子向前多走了几步,直到御案之下七八步的位置,这才很是恭敬的行起了大礼。
“微臣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何广义,参见陛下,圣躬安!”
正捧着一本奏疏在看的朱元璋,听到声响稍稍抬头看了一眼。
而后便再次低头,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奏疏上。
自从小犊子能从倭国搞回来银子以后,朱元璋的手头立时就宽裕了,能够真正大手笔的,对民生凋敝的北方诸省,展开最大限度的帮扶。
如此几年下来,已经有了不少的起色。
他手中这份奏疏,就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送来。
目的就是向他报喜,说明近几年来,陕西行省的诸多成效,同时也为他朱元璋歌功颂德。
而类似的奏疏,这几个月朱元璋收到了不少,基本上都是来自于北方诸省。
而相对而言南方诸省,类似的奏疏就要少上许多了。
不过朱元璋对此却是没有多少关心。
对于歌功颂德这种事,也没有多少心思,都是那些官老爷的虚情假意,他在意的还是百姓的真实处境。
能否吃饱穿暖,能否在大明过好日子。
不过就算这奏疏之上,大部分都是官老爷的奉承,但其中还是掺杂着许多有用的东西。
就比如说洪薯的试种成果。
复垦土地数量的多少。
还有新编户籍,新增人口的总数。
对于这些,朱元璋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审读,生怕看漏看错了任何一个字!
这些是做不得假的,那些官员也没有胆子敢在这上面作假。
之前那些有胆子,并且已经尝试作假的,现在坟头草应该都有三尺多高了。
时间一点点的在流逝。
何广义就那么在地上一直跪着。
奉天殿铺的金砖很硬,饶是身负武艺,身体健壮的何广义,跪的时间久了,也是感觉双膝酸痛,并且感觉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可就算再怎么难以忍受,再怎么剧烈酸痛。
他都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半分。
更不敢抬头去观察陛下的神情。
只能低着头,咬牙强忍着,等着陛下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想起还有个他!
如此大概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又活着大半个时辰。
根本无法确定,反正外面的天色早已昏暗,殿中也添上了许多的烛火,将何广义笼罩其中,拉出一个微小的影子。
离他不远还有更大的。
直接占据了大半个奉天殿。
朱元璋伸手推开面前不远的烛火,终于有心思看向下面。
那个跪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锦衣卫指挥使。
哎呀,一看起奏疏来,就容易忘了时间,这眨眼的功夫就到天黑了,也不知道现在妹子那边,用过晚膳没有?
现在咱过去,还有没有东西可吃?
“小犊子派人去锦衣卫府衙了?”
一直高度紧绷着的何广义,终于等到陛下开口。
于是连忙直起身子,拱手朝着朱元璋,头却依旧不敢抬起,“回禀陛下,是!”
“靖远侯爷先前派麾下亲兵副……”
朱元璋懒得听何广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闭嘴,“他派人去锦衣卫干什么?”
“是不是你们锦衣卫……”
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慢慢的走下去。
在烛火的照耀下,身影忽大忽小,在奉天殿中不停的而变化,何广义低垂的脑袋,望向地面的视线,正好可以看到这些影子。
无形之中,心头又多添了几分压力,更加担忧陛下接下来的话。
想解释,但又不敢打断陛下,只能尽可能忍耐着,在脑海里不断想着。
“又有暗地里琢磨什么事啊?!”
“陛下明鉴,锦衣卫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别这么大声。”
朱元璋在何广义身前不远停下,影子完全把何广义笼罩在内,“这奉天殿没其他人,用不着那么大的声音,震的咱耳朵疼!”
“更也别在咱的面前,表什么忠心,咱早就听腻了,耳朵里都快起茧子了。”
停顿了一小会,朱元璋忽然抬头看向外面。
“既然不是你们锦衣卫,那小犊子忽然派人去锦衣卫府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回禀陛下!”
何广义压低了声音,将先前马勇和他说的那些东西,一五一十的陈述给了陛下。
当然他也在里面掺杂了些其他的东西。
并非是什么添油加醋,也不是为锦衣卫开脱。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靖远侯爷今日并未派人来吩咐此事,过不了几天他们锦衣卫也能发觉不对,并依靠手中的线索,将整件事查的清清楚楚。
所以并非不是锦衣卫无能,他们一直都在做事。
只是靖远侯爷机缘巧合之中,比他们锦衣卫快了一些。
但不管什么原因,又有什么情况,他们锦衣卫都有责任在里面,所以还请陛下责罚!
朱元璋是天生的政治怪物,对于说话艺术,那更是有着极高的水准,何广义这话里藏着的东西,轻易便能听出个七七八八。
至于他耍的这点小心思,那更是一点力气都不用费,就能完完整整的才出来。
到底还是太嫩了。
比起毛骧和蒋瓛来,这何广义还是有点太嫩了。
不过这样也好,太老成,太油滑,对于锦衣卫指挥使而言,并非是什么好事。
朱元璋心里琢磨着,看向何广义的眼神也稍稍放松了些。
锦衣卫是把好刀,他用着也很顺手,上次小犊子被刺杀,他确实是想将其连根拔起,但事后仔细想了想。
这锦衣卫还真是不能的就给废除了。
小犊子选出的这个何广义,也确实算是个可造之才。
就是还需要练练,眼前这个北迁士子,攀附勋贵的事,好像就不错。
牵扯勋贵,背后可能又有朝堂重臣的影子。
把握尺度稍微偏差,便有可能万劫不复,难办,但又必须办,而且必要时还要大办特办。
是个锻炼人的难办差事……
“此事,你们锦衣卫可有章程?”
呼——
陛下问起章程来就好了,最难的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何广义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压力也少了一些,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了几分底气,“回禀陛下,微臣已命人即刻查验各北迁士子,近年来所有的行踪书信往来。”
“同时又命人,根据卷宗梳理北迁士子未北迁前,所有的人情关系往来,想来最快三两天内,便能有眉目。”
“好,咱等着你的好消息。”
朱元璋说着越过何广义,朝着奉天殿外走去。
“勋贵,是咱大明的基石骨干,文臣是咱大明的血肉脉络,这话是小犊子说过的。”
“基石骨干不能缺,血肉脉络也不能少,你自己个好好的把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