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蓝色光晕比看起来厚。
沈书瑶迈过那条边界线之后,脚下踩到的不再是碎石,是一层被压实了的灰白色地面,表面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质地和南京城外那层人造石板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浅,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靴底踩上去,发出一种极细的声响,像是踩在细沙上。
她继续走。秦始皇跟在后面,走过那段灰白色地面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他走惯了夯土和石板,这种地面他没见过,但他没有问,继续走。沈书瑶没有回头看他,但知道他注意到了。
雾层在身体周围缓慢流动,温度比外面低,但风停了。她走了一段之后,听到身后那个女人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萧烬羽跟在她右侧,机械臂的铜丝垂着,没有振动,但他靠近了半步。
前方雾层开始变薄。灰白色的雾气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顶部抽走,从上方散开,露出更高的天光,偏蓝,但比在雾层下面看到的更亮。她放慢脚步,看清了雾层尽头的地形:一片开阔的平台,直径约三丈,边缘是灰白色的岩石,地面平整,像是被切削过的。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停在了平台边缘。那个人背对着他们,面朝更远处的山脊方向。深灰色的衣袍,材质不是明朝的粗褐,也不是7319年的制服,介于两者之间,像是被长时间磨损过的某种合成面料。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站了很久,没有动过。他的脚边放着一根暗灰色的金属棍,约一臂长,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沈书瑶站在平台边缘,隔着约十步的距离。秦始皇已经走到了她身侧,站住了,握着剑鞘。他没有拔剑,但沈书瑶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步,把自己放在了她和平台中央那人之间。不是警惕,是习惯,一个习惯性先挡在别人前面的人做的动作。
那个女人没有上平台,停在了雾层边缘。萧烬羽站在沈书瑶右侧,机械臂的铜丝垂着。
那个人没有转身。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你来得比我以为的早。”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平台,地面平整,边缘的岩石有被工具切割过的痕迹,石缝里嵌着一层暗色的金属线,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像是一圈线圈。她蹲下来,指腹按了一下那根金属线,冰凉的,和金属柱表面的温度一样。
“赵高。”秦始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赵高从他身后走上来,停在秦始皇侧后方。秦始皇没有回头:“看清楚,回去之后告诉李斯。他问起的时候,你说得出。”赵高没有说话,但他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那道金属线走了一段,停下来,像是在记住触感,站起来,退回了原位。
沈书瑶站起来,看着那个人:“你是留下绳带和刻痕的人?”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她的声音,才开口:“是。”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七年。”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关一道门。”他转过身。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高,下颌收得紧,眼窝陷得很深,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他没有看沈书瑶,他看向她怀里的位置,隔着粗褐布料,球体正在跳动的位置。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你父亲在长白山埋了四根柱子。地下一根,山脚一根,山腰一根,这是第四根。你走过的那几根,都是标记。只有这一根是开关。”
沈书瑶的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埋的?”
“我亲眼看着他埋的。”
“他什么时候埋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时间:“十六年前。按你们的时间算,我不确定。按我自己的时间算,是十六年前。”
沈书瑶站在那里,指尖在剑柄上没有松开。十六年前,按父亲在7319年的时间线,是7303年。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父亲在7303年就在明朝埋了柱子,却让她在7319年才穿越过来。这中间隔了十六年。她的指腹在剑柄上压出一道白痕,又松开。
“他在寒眼里放了什么?”
“他没有放东西。他留了一段话。”那个人转身,走到平台中央那根柱子前面,从柱座侧面摸了一下,按下一块隐蔽的金属板。板面翻开,露出一小片亮着的屏幕,不是明朝的东西,是7319年的设备,被嵌在柱座里面。
屏幕亮起,沈临渊的脸出现在上面。秦始皇往前走了一步,换了一个角度,站在屏幕侧面,能同时看到屏幕和平台边缘的雾层。他没有看屏幕上的内容,他在看周围。
“瑶瑶,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走到了长白山。”沈书瑶站在柱子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她的手指在粗褐布料下收紧了。“在秦朝,你已经激活了5个锚点。长白山这里是第6个。沙盒里一共有7个锚点。激活全部7个之后,麒麟纹章会亮起,传送门才会真正打开。”
“第7个锚点不在我的记录里。你需要靠自己的判断找到它。”沈临渊的声音顿了一下,“找到它、激活它,你们就能回秦朝了。但激活第7个的同时,你们还要做一件事。第7个锚点激活时,沙盒底层数据会重新写入。那个过程需要有人守住入口,不能让任何人打断。守住入口的人,必须留下来,等到写入完成才能离开。”
沈书瑶站在那里,开口说了一句:“第7个锚点在哪?”
屏幕上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像是穿过了屏幕落在她身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影像已经结束了。屏幕暗了下去。
沈书瑶站在那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她感觉到衣袋里的结晶持续发热,和她掌心里的球体保持着固定的错位间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内侧,麒麟纹章还在,颜色暗淡,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安静地嵌在皮肤下面。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贴上来:“姐姐,我们以为找到寒眼就能回去了。那现在……我们暂时不能离开明朝了吗?”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了一句:“暂时走不了。第7个锚点还没激活。”芸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如果被明朝的人抓住怎么办?”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会。所以我们要在被人抓到之前,先找到第7个锚点。”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他没说第7个在哪。”
秦始皇站在几步外:“他没说,是因为他不想被看到。你父亲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他是怕被人看到。‘不在记录里’的意思不是没有,是没写出来。他知道第7个在哪,但他不敢写。因为他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份记录。”
沈书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暗淡的纹章:“那我怎么找?”
秦始皇说:“你父亲既然让你来找第7个,就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他一定在别处留了线索,只是不在这个记录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面朝平台边缘的方向,没有再说什么。
萧烬羽站在她右侧,机械臂的铜丝垂着:“第7个锚点可能不是一个地方。前6个锚点都是地点,固定的、能摸到的东西。但第7个不在记录里。也许它不是地点,是任务。你父亲说‘激活第7个的同时,还要做一件事’。如果第7个本身不是地点,那他要你做的‘那件事’,可能就是激活它的方式。”
沈书瑶低头看着自己腕间暗淡的纹章:“那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找到那件事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朝那个人:“你在这里七年,就是为了等我来开门?”
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七年了。我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走出去。但你又来了。”
秦始皇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人:“你是知道结果才沉默,还是不知道?”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根金属棍:“不知道。但我等了七年,等来一个人,然后告诉她门关上了。”
沈书瑶注意到他站着的姿势不太自然,重心在右腿上。她沿着他的身体往下看,看到他的左脚踝,裤管下面露出一小截暗色的金属边缘。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那截裤管。是一根金属环,嵌进脚踝里,边缘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躲。
沈书瑶抬起头:“这是谁给你戴的?”
“你父亲。他说,等门开了,这个就会松开。”
沈书瑶站起来,看着他:“门开了。锁没松。”那个人看着自己的脚踝。金属环还在,边缘和皮肤长在一起:“那可能它要的不是门开,是门关上。你父亲说锁是让我守在这里的。不是让我看着门开,是让我等到门真正关上。”
秦始皇站在几步外:“你父亲留了路,但路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守门人的。”
沈书瑶站在那里,面朝那道暗红色的光,感觉到衣袋里的结晶持续发热。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萧烬羽:“你准备留在这里还是回去?”萧烬羽没有犹豫:“你在哪我在哪。”沈书瑶侧过头,看了一眼秦始皇。他站在那里,面朝平台边缘的方向:“那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等你找到第7个锚点。”
芸娘的声音又贴上来:“姐姐,那他呢?那个人,他怎么办?”沈书瑶看了一眼那个人脚踝上的金属环,在意识里回了一句:“他锁着的不是脚,是门。门什么时候真正关上,他什么时候能走。”
就在这时,秦始皇侧过头:“下面有人。”沈书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雾层边缘的冷白色光晕里,有四个人影在缓坡上站定。穿着暗色短褐,没有甲胄,没有旗帜,位置是包抄位。隔着约三十步,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离开。
秦始皇的手搭在了剑柄上,没有拔:“你决定走还是留,他们会等。”
那个女人站在雾层边缘,抱着布,看着沈书瑶:“你要告诉他们寒眼该是什么吗?”沈书瑶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寒眼可以改方向?”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来过这里。那是两年前的事。我上来过一次,他让我走的。他说那不是留给我的。”她看了平台中央那个人一眼,“我摸过那根柱子。我按下去的时候,它什么都没发生。但你按下去的时候,它亮了。所以我跟着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书瑶看着她,看了几息。她没有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走。
秦始皇走在侧前方。走了一小段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你选好了吗?”沈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在靴底滑动:“我没法选。因为他没告诉我第7个锚点在哪,也没告诉我那件事是什么。我不知道选了之后会通向哪里。他说‘找到它、激活它,你们就能回秦朝’。但这句话前面还有半句——他说‘激活第7个的同时,你们还要做一件事’。他没说那件事是什么。”
她走了几步之后,赵高从队尾走上来:“陛下,山下有人烧了火。”
秦始皇的步子没有变,但他侧过头看了沈书瑶一眼。沈书瑶也停了。她顺着下山的方向看过去——暮色中,山脚处的林间有一团火光正在亮起来。不大,火势很匀,像是在等人看到它。
她没有说“下山”,也没有说“去看看”。她只是开始走。秦始皇走在最前面,步伐和上山时一样稳。赵高走在队尾,蹲下来用草绳量了一下火光的方位,站起来,继续走。沈书瑶跟在他们后面,衣袋里的结晶在持续发热,腕间的纹章依然暗淡。山脚的灯火在暮色中越来越近。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身形被火光挡着,只露出一截轮廓。那个人没有站起来,没有朝他们这边看。
但沈书瑶看到了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在火光里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是金属的。和柱子的材质一样。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她只是放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朝着那团火和那个人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