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还在注视他们。
第三层城市没有风,只有光。白晃晃的,从墙壁、地面裂缝、管道的影子里溢出来,亮得刺眼。
秦始皇走在最前,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他在想四年后,沙丘。
蒙毅紧随其后,腰间空荡,那柄随他二十年的刀不在身上。李斯脸色煞白,嘴唇翕动。赵高缩在队尾,指尖掐得泛白。石生脚步虚浮,咬着牙没落下。
沈书瑶右腕的纹章又暗了几分,额心的黑线劈成两岔,顺着眉骨往两侧蔓延。
“书瑶姐姐,黑线又长了。”芸娘在意识海里轻颤。
“我知道。”
“疼吗?”
“不疼。”
“你骗我。”
沈书瑶没应声。整条右臂都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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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核心建筑就在眼前。银白色金属,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蒙毅伸手按向墙面。指尖触到的刹那,整面墙亮了。蓝白光纹从指尖炸开。
一道金属音从墙壁深处传来:“第三层核心。七人同心,方可入内。一人有异,门不可开。”
秦始皇回身:“谁有异?”
赵高低着头,没出声。
萧烬羽走上前,手掌按在蒙毅按过的位置。义眼蓝光收窄,刺入墙壁深处。
“它在扫描意识频率。七个人必须同时对准同一相位。”
“怎么对准?”秦始皇问。
“放下杂念。和第一层一样。”
七人闭眼。秦始皇、蒙毅、李斯、石生、沈书瑶、萧烬羽的频率依次对齐。赵高指尖微颤,晃了三下,终于卡了进去。
墙裂了。像液体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阶梯。
萧烬羽的义眼扫向深处,蓝光急促跳动:“沙盒边界在收缩。我们只有半个时辰。拿不到钥匙,整层坍缩,意识会被碾碎成数据,永远困在心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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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向下走了不到十步,头顶传来金属撕裂声。碎屑带着火星砸落,一块擦过秦始皇的肩甲,在台阶上砸出浅坑。
萧烬羽抬手,蓝光投影在墙上。
鲜红数字跳动:28分47秒,每秒减一。
阶梯尽头,七个入口并排而立。每个入口上方浮着一行字,只有对应的人能看见。
秦始皇:你的路,通向你的死亡。
蒙毅:你的刀,等你回去。
李斯:你的恐惧,比你强大。
石生:你不敢走的路,才是唯一的路。
赵高:你的秘密,在这里。
沈书瑶:你是谁?
萧烬羽:你的答案,在尽头。
“各自进去,拿到节点晶体,回到这里汇合。”萧烬羽压低声音,“七人频率还绑在一起。谁心志动摇,剩下的人迷宫难度都会涨。别拖后腿。”
七道身影,分别走进七个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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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指向四年后。
灰色通道。走了不到十步,墙上光扭曲,凝成影像。
沙丘。他躺在御车中,胸口插着箭。赵高站在车旁,捧着竹简,嘴角挂着笑:“陛下,遗诏已改。扶苏死,胡亥立。”
秦始皇拔剑劈去。剑锋穿过光团,什么都没砍到。
影像里,濒死的自己缓缓转头,眼神释然:“你已经死了。从你开始求长生的那天,你就已经死了。”
秦始皇的手松了松。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影像变幻。阿房宫。他站在最高处,俯瞰万里河山。每寸土地都沾着血——六国的、赵国的、楚国的、大秦将士的血。
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你已经得到了天下。为何还要强求长生?生死有命,天道循环。”
秦始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韩非,想起了商鞅。他们都死了,可他们的法留了下来。他这辈子从来不信命。他逆了所有人的命,改了一个时代的命。
现在,要他信命?
“逆天而行?”他声音低沉,“朕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本身就是逆天改命。天道若真有眼,为何六国会灭?为何大秦会兴?”
那个声音沉默了。
“因为大秦也会灭。”那个声音又响起,平静如水,“没有永恒的王朝。”
秦始皇的呼吸重了。他怕死,怕大秦亡,怕江山在自己死后分崩离析。
可他更怕在活着的时候,就承认自己输了。
“那就让大秦灭得晚一些。朕不能活到那时,就让扶苏活。扶苏不能,就让扶苏的儿子活。一代一代,总会有人守住这片江山。”
声音没有再响起。通道尽头浮现一扇门。
门后没有晶体,只有一行字:你的路,不需钥匙。守门,即是通关。
他转身走出迷宫。方士的幻影卷土重来,化作暗影扑来。秦始皇挥剑斩去,暗影炸开,碎片划开他的肩侧。血渗出来,他没低头看,收剑入鞘,大步走出。
走到入口处,他拔出剑,在金属墙上刻了一道深痕。
“四年。”他说完,面朝内站定。蒙毅出来之前,他不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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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不在,人在。
灰色通道。墙上闪过刀的影子。他跟随二十年的那把刀,缺口、锈迹、暗红血痕,清清楚楚。
每走一步,就有一个他从墙壁里走出来,握着同样的刀朝他劈来。
第一个是二十年前的他,刀法生涩。蒙毅侧身躲开,没还手。
第二个是十年前的他,刀法凌厉。蒙毅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在墙上:“你不是我。”
第三个从阴影里走出来,是现在的他,手里空着。
“放下刀,你还能护着陛下吗?”
蒙毅的手按在空荡荡的腰间。没有刀,只有刀鞘。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站在殿外,远远看见那个穿黑袍的背影。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脊背挺得像一把尺。他告诉自己,这辈子要追随那个人。
后来他做到了。他站在那人身后三步远,手按刀柄,面朝外。十年,二十年,从没离开过。
“我护的不是刀,是陛下。”
“没有刀,你拿什么护?”
蒙毅笑了:“刀在不在,我都是蒙毅。刀在,我护陛下。刀不在,我照样护陛下。你以为一把铁片子就能定义我?”
那个他的脸色变了,然后像烟一样消散。
通道尽头,一扇门开了。门内没有刀,只有一个刀鞘。铜边上还有他拇指磨出的凹痕。
他拿起刀鞘。拇指在铜边上轻轻摩挲,二十年的习惯。
方形晶体落在他掌心。指尖碰到晶体那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了刀柄的触感。
他握紧,转身,走出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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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鼠与厕鼠,一念之间。
纯黑通道。没有光,没有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李斯走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恐惧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怕迷路,怕陛下不再信他,怕赵高取而代之,怕自己忙活一辈子,什么都留不下。
他蹲下来,抱着头。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巨大的、粘稠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李斯爬起来就跑。影子追上他,缠住脚踝,拽倒在地。冰冷的触感顺着衣料钻进来,像无数只手。
“臣怕。臣怕。”他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影子勒住了他的喉咙。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模糊的瞬间,他想起了上蔡的仓鼠和厕鼠。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不比别人聪明,他比别人更能忍。忍了半辈子,从上蔡小吏忍到大秦丞相。
他怕了一辈子。他走了一辈子。
影子凑在他耳边,阴恻恻地笑:“李大人,你忙活一辈子,最后不过是给我做嫁衣。”
李斯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了出来:“嫁衣?你也配?”
影子僵住了。
“老夫从上蔡小吏爬到丞相,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赵高算什么东西?一个刑余之人,也敢说老夫给你做嫁衣?”
他睁开眼,盯着那张赵高的脸:“你怕老夫。因为你知道,老夫活着一日,你就抬不起头一日。”
影子尖叫着缩了回去。黑暗退散。
李斯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在笑。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背却挺直了。
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没说出来,他还怕从高处跌落。从上蔡小吏爬到丞相用了半辈子,跌回去只需要一天。
他把这根刺和圆形晶体一起握在掌心,走出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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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但不停。
灰白色通道。石生走了几步,腿就开始抖。他蹲下来,抱着脑袋。
灰白色的光绕着他转,一圈一圈。
“我不行。我从来都不行。”
光没有回答。
“我害死了师父。我害死了师兄。我谁都护不住。”
光停了,停在他面前,像在等他认输。
石生抬起头。脸是湿的。
但他没有低头。
“你说我不行?我从第一层走到第三层,每一步都在抖,每一步都没停。你告诉我,这叫不行?”
光颤了一下。
“我害死了师父和师兄,但我还活着。活着一天,就替他们活一天。你告诉我,这叫不行?”
光开始后退。
石生站了起来。腿还在抖,背却挺直了。
“我行不行,轮不到你说了算。”
他闭上眼睛。他不敢看前方的路,但他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脚下的路面在碎,风在耳边呼啸。
“我不敢看。但我不会停。死也不停。”
他一步踩空。预想中的坠落没有来。
他落在了实地上。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扇门前。
他推开门,拿起那块三角形晶体。腿还在抖,手却攥得很紧。
他握了一会儿,走出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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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无数个我,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我。
白色通道。两侧不是墙壁,是镜子。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她,寄居者的她,钥匙的她,实验体的她,7319年的她,芸娘身体里的她。
无数个她,站在镜子里,看着她。
走到尽头,镜子里没有她了。只有一行字:你是谁?
沈书瑶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你是寄居者。”左边的镜子说。
“你是替代品。”右边的镜子说。
“你不该存在。”前面的镜子说。
“你只是个意外。”后面的镜子说。
沈书瑶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
“寄居者?我寄居在芸娘的身体里,但我救了她。没有我,她早就死了。你告诉我,这叫寄居?”
镜子里的人脸色变了。
“替代品?我替谁了?我替我自己活着。你说我是替代品,那你连替代品都算不上,你只是我投射出来的一团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该存在?我存在了这么多年。我有记忆,有情感,有爱我的爸爸,有叫我姐姐的芸娘。你告诉我,这叫不该存在?”
镜子开始碎裂。
“我是沈书瑶。我不用你们认可。”
所有镜子同时碎裂,露出后面的门。
沈书瑶走进去,触碰节点。一块手掌形状的晶体落在掌心。
右臂的灼烧感退了一点。她攥紧晶体,走出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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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不灭。
黑色通道。萧烬羽不需要光。义眼的蓝光在黑暗中划出轨迹。
走了几步,左臂在疼,已经不存在的、血肉的左臂。幻肢痛从肩膀窜到指尖,指尖早已不存在,但疼是真的。
他停下脚步,闭眼。
他不怕疼。他怕的是,自己还剩下多少人性。
“你觉得你还是人吗?”黑暗中有声音问他。
萧烬羽面朝黑暗:“你问我剩多少?我问你,你见过人类吗?”
那个声音没回答。
“人类会疼。我在疼。人类会怕。我在怕。人类会为了别人去死。我随时可以。”
他抬起机械臂,蓝光划出一道弧线。
“我比你见过的所有人类都更像人类。你算什么东西?一团数据,也敢问我?”
黑暗被蓝光撕裂。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通道尽头,一扇门开了。他抬手,指尖碰到悬浮的节点。温和的蓝光亮起,和他义眼的颜色一样。
一块六边形晶体落在他掌心,形状和机械臂关节分毫不差。
他拿起晶体,走出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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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二字,刻进骨头里。
暗红色通道。墙面凹凸,刻满字迹:遗诏,胡亥,扶苏,死。
一条直路,直通尽头。赵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尽头悬浮着一块半透明面板,上面写着一行字:“遗诏:朕已立扶苏为太子。有异议者,斩。”
下方两个选项:修改。保留。
赵高的手抬了起来。他知道这是幻象,可他想试试。万一呢。
指尖悬在“修改”上方。
他想起了秦始皇的眼睛:朕待你不薄,为何背叛朕?
答案早已明了:扶苏从不会容下他。扶苏身边有蒙恬、蒙毅,一群正直的、看不上他的人。如果扶苏登基,他赵高就是个死。
可如果胡亥登基呢?听话,好控制。到时候整个大秦的权力都会落入他手中。
“臣没有选择。”
指尖触到“修改”的刹那——
整层迷宫尖啸。所有通道剧烈震颤,墙壁向内收缩。倒计时跳了一大截。
21分17秒。
七分半,凭空蒸发。
赵高的指尖僵住了。墙上浮现一行血红色大字:“后果已启动。你记住了。”
赵高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跳。指尖还在抖,但脑子没停。
他在算,七分半够不够所有人死在这里?不够。秦始皇不会死,蒙毅不会死,李斯也不会死。他们死不了,他就死不了。
他笑了:“后果?我最大的后果,就是活着出去。活着出去,遗诏还是我说了算。”
红字闪了一下,像在警告。
赵高指尖移向“保留”。面板闪了一下。红字没有消失,只是暗了下去,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墙壁停在了原地。
可跳走的时间,没有回来。
赵高攥紧那块暗下来的晶体,塞进袖中,转身走出通道。
脸上没有表情,袖中右手死死蜷缩,指节掐得发白。
他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波形都暗了一瞬。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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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先后走出迷宫。
六个人手里拿着晶体。方形、圆形、三角形、星形、手掌形、六边形。
只有秦始皇手里空着。
“陛下?”蒙毅皱眉。
“朕不需要钥匙。”秦始皇收剑入鞘。肩侧伤口血已凝成黑痂。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入口处,“朕替你们守住门。”
蒙毅没有追问。他站到秦始皇身侧,右手按在空刀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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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羽走到中央立方体前,将六块晶体依次嵌入凹槽。
方形入槽,立方体亮起第一面。圆形亮第二面。三角形、星形、手掌形、六边形依次亮起。金色光从缝隙里涌出。
立方体从中间裂开,中央悬浮一颗金色光球,比前两层加起来还大一圈。
光球下方是一座灰白色石台,表面刻着北斗七星。六颗星已亮,最顶端那颗一闪一闪。
六块晶体弹出,飞回各自主人手中。
萧烬羽看向沈书瑶:“第四层核心,需要你的血。”
沈书瑶走上前,抬起右腕贴向光球。
纹章跳了一下。金色光和光球的光融在一起。光球波纹扩散得越来越快,像心跳。
额心的黑线又往下窜了一截,顺着脖颈往锁骨下爬。
芸娘在意识海里嘶了一声:“书瑶姐姐——”
“别说话。”
光球爆发出刺眼金光。墙壁上浮现新字迹:“第四层通过。前往第四层的门在建筑背面。”
沈书瑶收回手,腿一软。萧烬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烫得惊人。
“还能走吗?”
“能。”
她松开他的手臂。他的手垂下去,手指微微曲着,没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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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建筑。街道空无一物。
远处,一扇门悬浮半空,门缝里漏出蓝色光。寒意刺骨,和前几层完全不同。
没有人知道门后有什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扇门之后,绝无坦途。
萧烬羽走在最前面:“第四层。继续。”
秦始皇跟上去,黑袍纹丝不动。蒙毅走在他身后三步远,右手按在空刀鞘上。李斯、石生、赵高跟在后面。沈书瑶走在萧烬羽身边。
七个人,走向那扇门。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