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沉默片刻,她轻轻握住姚寅笙冰凉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有力,仿佛能握住世间一切苦难。缓缓道:“对错,是人间法度。因果,是天地至理。你用阴阳鬼虎瞳行使审判,本身就已超越人间对对错的定义。但你种下因,也必将承受果。阴阳鬼虎瞳的反噬还有这满身杀孽的业力,这或许永远无法归去的代价都是果。我问你,你后悔吗?”
姚寅笙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冰冷的沙滩上,躺在菩萨温暖的手掌中,望着那片天空。许多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施茵茵笑着把冰淇淋蹭到她脸上说“寅笙你别总板着脸嘛”地样子;李俊和陆翊在酒吧被鬼吓到抱成一团尖叫,却还是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手地样子;小八抱着她新买的玩具在地下室玩得不亦乐乎地样子;父母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想问她最近怎么样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小黑第一次在她掌心呼噜呼噜地蹭,金色竖瞳里满是依赖的样子;暝山上那些灵魂解脱时,化作光点飞向天空的刹那;曾经的那些欢乐时光,还有刚才布卢斯·菲洛斯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恐惧......
许久,姚寅笙才缓缓摇头,“不后悔,茵茵不能白死,其他死于红山羊手下的人也不能白死。”
姚寅笙闭上眼睛,血泪再次涌出,“菩萨,您知道吗,从茵茵倒下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冷了,死了。我以前以为我这双眼睛是责任,是天赋,是我必须背负的东西。我用它看鬼,看妖,看人心底的黑暗。我以为我能守住......守住阴阳平衡,守住无辜者的安宁。可是茵茵就死在我眼前,我看着她中枪,看着她流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消失,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双眼睛救不了所有人。这个世界有太多黑暗,太多恶意,太多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特权。还有很多红山羊那样的组织,很多像布卢斯·菲洛斯那样的人,他们用金钱、权力、邪术织成一张大网,把整个世界当成他们的猎场。法律制裁不了他们,道德约束不了他们,甚至连地府的规则他们都能找到漏洞去钻。”
姚寅笙睁开眼,血泪浸湿她的睫毛,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的暗红。但她还是看着菩萨,“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用他们的方式,回敬他们。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违背了很多规则,甚至可能触怒天地法则,我知道反噬会很重,但我不后悔。茵茵的仇,我报了。那些被红山羊害死的人,他们的怨,我平了。至于我自己......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话音落下,姚寅笙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她的手从菩萨掌心滑落,无力地垂在沙地上。她闭上眼睛,血泪已不再流淌,但眼眶周围已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痂。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缓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融化在这片白光笼罩的沙滩上。
姚寅笙觉得她真的太累了,她背负了太久,压抑了太久,也战斗了太久。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仇报了,债还了,该付出的代价她也准备好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菩萨静静地看着姚寅笙,看着她苍白染血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如同凋零的花瓣般脆弱无力的身躯。许久,菩萨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很轻,却能在沙滩上回荡,能融入海浪声,融入风声,融入这片秘境永恒的寂静之中。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姚寅笙的额头上。温暖纯净的力量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姚寅笙冰冷的身体,那力量并不试图治愈她眼中的反噬,也不试图清除她满身的业力,因为那是她必须承受的果。它只是温和地包裹住她即将溃散的生命本源,“睡吧,孩子,你做得足够多了。”
姚寅笙的呼吸,在菩萨的力量包裹下,逐渐平稳下来。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那些痛苦和挣扎的痕迹,也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姚寅笙沉沉地睡去了,在这个刚刚结束血腥审判的沙滩上,在菩萨纯净白光的笼罩下,在镜墟这片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古老秘境中,她放下所有的负担,放下所有的执念,放下所有的悲伤与愤怒,陷入深沉的睡眠。也许,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菩萨收回手起身,她环顾四周,沙滩上的血腥与死亡依旧触目惊心,那些身体和永恒的癫狂者将作为这场审判的见证永远留在这里。镜墟的规则会把他们变成异兽们的养分,也许千百年后,这片沙滩会恢复原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因果已经种下,业力已经成形。菩萨低头看着沉睡的姚寅笙,目光复杂。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但,这也许这就是你的道。”
菩萨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白光凭空出现,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光茧,将沉睡的姚寅笙整个包裹其中。至少这样,姚寅笙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变成镜墟异兽们口中的美餐,也算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菩萨最后看了一眼光茧中安睡的姚寅笙,转身正想离开,却看到一个晃悠悠的身影从另一侧的礁石后走来。他双手下垂,行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步调均匀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好像在这个地方行走多年,只是无人在意甚至无人记得他。但这次,他目标明确,好像是来找菩萨的。
菩萨也看见那个走姿怪异、僵硬的身影,用鼻子哼出一个上扬带拐弯的腔调,“嗯?我差点儿把你给忘了。”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镜墟的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又有什么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