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级八强的当晚,庄园的庆功宴开到十点。
卡兰斯被灌了三杯果汁——艾米不许他喝酒,说他身份证上才十三岁。
“法律上你未成年。”艾米一本正经。
“妈,我二十了。”
“身份证说了算。”
闹到半夜,人渐渐散了。卡兰斯刚要上楼,手机震动。
卡尔:【地下实验室,来一趟。一个人。】
他心头一跳,转身下楼。
地下实验室,灯光惨白。
吾思残碑静静立在中央,半人高,断口狰狞。碑面上神代文字明明灭灭,最下方的“吾思”二字,比上个月又深了半分。
卡尔坐在监测仪前,屏幕上是一段波形。
“听。”老人按下播放键。
“咚。”
“……咚。”
“咚。”
缓慢,沉稳,间隔均匀。
像心跳。缓慢,沉稳,间隔均匀。
像心跳。
卡兰斯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这个频率……”
“每分钟二十六下。”卡尔说,“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走路。”
“什么时候开始的?”卡兰斯的声音发紧。
“今晚九点十七分。”卡尔盯着他,“你赢下阿渡的那一分钟。”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之前呢?”
“之前是每个月圆渗一点光。”卡尔调出记录,“从上个月开始,光渗得越来越勤。今晚,它开始跳了。”
卡兰斯走到碑前。
掌心的光珠,隔着衣袋,微微发烫。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掏出来。
“爹。”
“嗯?”
“你怕吗?”
卡尔沉默了很久。
“搞科研的,怕两样东西。”老人缓缓道,“一样,是什么都测不到。另一样——”
他看着屏幕上那段规律的波形。
“是测到了,却看不懂。”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艾米披着外套下来了,手里端着三杯热牛奶。
“你们爷俩,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做什么?”
“妈,你怎么——”
“你爸一紧张就擦眼镜。”艾米把牛奶塞到两人手里,“我在楼上,听见他擦了半小时。”
卡尔:“……”
艾米走到碑前,仰头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神代文字,忽然轻声开口:
“卡尔,它是不是……想说话?”
“仪器上是这么显示的。”
“那就让它说。”艾米说,“一块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妈。”卡兰斯哭笑不得,“上礼拜你还说这台监测仪‘看着就邪门’。”
“仪器邪门。”艾米理直气壮,“碑不邪门。碑会发光,暖的,跟咱家客厅那盏落地灯一个颜色。”
卡兰斯和卡尔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有时候,科学家的妻子一句话,比十台仪器都准。
老人站起身,走到石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掌,悬在碑面上方一寸。
没碰。
“我研究了你半年。”卡尔轻声说,像在跟碑聊天,“你渗出来的光是暖的。仪器测不出成分,但我的老骨头知道——暖的东西,坏不到哪去。”
石碑沉默。
“她在深渊里守了两万年。”卡兰斯在旁边轻声说,“爹,她认得你。”
“认得我?”“认得我?”
“嗯。”卡兰斯望着碑面,声音放得很低,“爹,我在那边,听过她的故事。”
“两万年前,封印崩过一个口子。有个提灯的小姑娘,替神挡了一下。”
“人就没了。”
卡尔沉默地听着。
“后来,恶念被封进深渊。可谁都不知道——”卡兰斯顿了顿,“崩裂的那一瞬,小姑娘的一缕执念,也跟着掉了进去。”
“两万年了。恶念是壳,执念是核。她恨了这个世界两万年——也替那个小姑娘,看了这个世界两万年。”
“那些失窃又还回来的文物,描金的祭文,停走的日晷……”卡兰斯轻声说,“爹,那不是偷。”
“是一个两千年前的小姑娘,在隔着橱窗,看她再也回不去的人间。”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仪器的电流声。
卡尔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你是卡尔的这一代。”卡兰斯斟酌着用词,“她的时代里,也有个点灯的人。”
卡尔怔了怔。
波形图上,心跳的频率,极轻地乱了一拍。
又恢复均匀。
老人盯着那一下波动,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你也……想他了吗?”
石碑没有回答。
碑缝里,一缕极淡的浅绿微光,缓缓渗出来。
不阴冷。
像深夜里,有人悄悄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卡兰斯看着那缕光,掌心的光珠烫得更厉害了。
“爹,走吧。”他忽然说,“今晚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她在听。”卡兰斯拉着父亲往外走,“有些话,等她想好了,会自己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缕浅绿的光,轻轻晃了晃。
像在目送。
“晚安。”卡兰斯轻声说。
楼梯口,艾米端着空杯子,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
“嗯?”
“她一个人在那下面,”艾米轻声说,“黑不黑?”
卡兰斯的脚步顿住了。
“妈。”
“嗯?”
“明天让工人下来,”他望着实验室的方向,声音有点哑,“给碑旁边,装一盏落地灯。”
“跟咱家客厅那盏,一个颜色。”
艾米笑了。
“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装暖光的。”
“嗯。”卡兰斯说,“暖光的。”
灯灭,门合。
监测仪的屏幕上,那段心跳的波形,又平稳地跳了三分钟——
然后,极轻极轻地,弯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仪器记录不下来这种变化。
只有数据日志里,多了一行无法归类的乱码。
第二天一早,卡兰斯把波形图发给了希罗娜。
希罗娜回了三个字:【像走路。】
卡兰斯:【你也这么觉得?】
希罗娜:【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这边走。】
卡兰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刚亮。
距离八强战,还有一天。
他合上电脑,轻声自语:
“不管你是什么。”
“别挑这两天。”
“我姐的比赛,我未婚妻的比赛,还有我的决赛——”
“都要打呢。”
仪器屏幕的角落里,那行乱码静静躺着。
像一声,没有被听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