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那通电话挂了以后,杨鸣在书房里又坐了一阵,拨给贺枫。
杨鸣把奥亚道、那家钱庄、后天下午,几句话讲完:“你过去认人,要活的。”
“我明天一早动身。”
花鸡那边的人一个都没见过黎德诚,一旦出问题,再想找就难了。
刘志学跟黎德诚打了快两年交道,可他身边一天到晚跟着上校那两个兵,人一出海防,河内那边当天就知道。
算下来,杨鸣这边跟黎德诚隔着一张桌子坐过的,只剩一个贺枫,那年在胡志明双方接触过……
村子是不能去的,黎德诚躲在哪个村,麻子查不到,跟着车摸回去,红土路上多一辆车,村里狗都要叫,钱庄约好的后天下午,是整件事里唯一跑不掉的时间和地方。
这件事杨鸣也没打算告诉上校和埃里克,人没到手之前,上校知道了要人,外国人知道了要钱,谁都想往那个镇上派人,派过去的人一多,黎德诚就不会来了。
……
接到花鸡的命令,方青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奥亚道。
从海边那个伐木场开过来,横穿了大半个柬埔寨,路上整整一天,三辆车,八个人,枪都塞在座位底下。
钱庄打烊前,他一个人进的门。
老板中午已经接过金边那边的电话了,电话里没讲来的是谁,只讲了一句:港口那边的人,你照他们说的办。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柜台后面坐了半天,这笔账不难算,剩下那八十万得从金边调,金边不给他送,他后天拿什么付?
再说森莫港在柬埔寨是什么分量,做了一辈子钱的人心里有数,为一个只来过一回的越南老头,犯不上。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钱照数付出去,人别在铺子里见血。
方青点了一下头,当天夜里,两个人住进了钱庄的里屋。
贺枫带着范国安和他四个人,从越南那头过的境,过来以后,范国安的人在往边境去的那条土路上找了个岔口,车头朝外停着,黎德诚要是往回跑,只有这一条路。
……
取钱前一天晚上,坎赛上了楼。
他没像前几天那样在门口站着说话,进来就拉开椅子坐下,从腰上抽出一把手枪,往桌上一搁,枪口对着墙。
“黎总,明天镇上那笔钱,取完了你就要走了吧?”
黎德诚坐在床边,帆布包在他脚边上:“走之前,少不了你的。”
“我那两个外甥送你一趟,路上的油钱、人情,我都要担。”坎赛把手放在枪旁边,“你那几段河关了以后,我这几年怎么过的,你也没问过一句。”
楼梯口那个擦枪的外甥这会儿还在,楼下灯也亮着。
黎德诚没跟他争,弯腰把包拉开一道缝,手伸进去,摸出五捆,搁在那把枪旁边:“这是五万,明天钱取出来,我再给你二十万。”
坎赛看了一眼那五捆钱,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揣进怀里,又把枪插回腰上,脸上又是前几天那种笑:“黎总还是黎总。”
他下楼了。
黎德诚把包往床里面推了推。
二十万听着不少,可它只买得到明天取钱那一阵,钱一出了钱庄,包里是一百多万现金,从镇上回村四十多公里,一路红土路,两边是橡胶林,后斗里那支步枪只要调个头,他连喊都不用喊,喊了也没人听见。
他打算明天钱一到手,就不让车往村里开了,往省城走,省城有旅馆有车站,人多,两个乡下小子不敢在那里动手。
晚上他把包枕在头底下,一夜没怎么合眼。
……
第二天下午,还是那辆皮卡,还是那两个外甥。
奥亚道那条街跟两天前看着差不多,卖化肥的还在门口码袋子,钱庄斜对面那家修摩托的铺子却关了门,卷帘拉了一半,钱庄门口多停了一辆皮卡,车斗盖着帆布,车上没人。
黎德诚让外甥把车停远一点,自己拎着包进了门。
老板在柜台后面,老花镜已经戴上了,看见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金边送来了,八十万。”
跟上回一样,一捆一万,一捆一捆过点钞机。
机器转得慢,老板每过完一捆,还要拿手指在捆带上捻一下,黎德诚站在柜台前,一捆一捆往包里码,码到一半,老板的眼睛从镜片上头抬起来,往他左手上落了一下。
这只手,两天前他就看过了。
黎德诚往柜台里头看,上回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玻璃柜后面擦金链子,今天没在,里屋那道门帘垂着,一点风都没有。
最后一捆推过来,老板没起身,冲着里屋喊了一句潮州话,比上回那句长。
里屋没人应,也没人出来。
黎德诚把拉链一拉,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精瘦,个子不高,穿一件洗白了的旧t恤,两只手空着垂在身边,另一个比他高半个头,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鼓着。
两个人就站在门框里,把门堵死了。
黎德诚往后退了一步,隔着门上的玻璃往街上看。
皮卡还停在那里,开车的那个外甥脸贴在车头上,一个人从后面拧着他的胳膊,后斗那个已经站在地上了,两只手举着,那支步枪在别人手里提着。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枪响都没响一下。
黎德诚冲着门外喊,喊的是高棉话,嗓子一下就劈了:“钱全给你们!进来带我走,钱全给你们!”
外头那两个外甥听见了。
拧胳膊的人一松手,往皮卡那边偏了偏头,开车的外甥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另一个连滚带爬翻进后斗,皮卡往前一冲,从街中间拐出去了,后斗上那个回头都没回头。
门口那个精瘦的年轻人这才往里走了一步,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包。
……
里屋不大,墙角一个保险柜,供着一尊关公,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有人从后面把他按在椅子上,从他腰上摸出一把小手枪,退了弹匣,跟帆布包一起搁在桌上。
屋里站了三个人,门口一个,墙边两个,讲的是柬埔寨话,跟他一句话都没讲。
黎德诚把气喘匀了。
上校的兵过不了这条边境,外国人在柬埔寨连路都不认得,能找到这间铺子来,只能是哪一家花钱请的本地人。
请来的人,就能再请一回。
“你们是替谁做事?”他用高棉话说,又换成越南话说了一遍,“他们给你们多少,我出一倍,包里一百多万,你们拿走,我外头还有,你们报个数。”
没人接话。
门口那个点了一根烟,墙边两个靠着墙,眼睛看着他,桌上那个包拉链开着一半,里面一捆一捆的美金露在外头,屋里三个人,没一个往那里看。
黎德诚在这一带做了二十几年,见过的枪手、兵痞、收钱平事的,几百块美金就能翻脸,一百多万摆在跟前,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些人不是冲钱来的。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那人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他。
黎德诚盯着这张脸看。
四十来岁,脸比那时候黑了,眼角多了几道纹,那双眼睛他记得。
胡志明的别墅,下午的光,鸡蛋花落了一地,他倒了两杯茶,这个人喝了一杯,说自己是滇南一家木材公司的,姓贺,想做柬越边境的矿,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名片,握手的时候,他这半截手指头就抵在这个人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他的人回话,那家木材公司是真的,公司里没有一个姓贺的。
他放话全城找了好些天,这个人再没露过面。
他的河段让人一晚上端了,端完不到半个月,这个人就坐到了他对面打听他,他当年就猜到是谁派来的,只是一直没抓到人。
黎德诚的左手搁在桌面上,那半截食指抵着木头,一动不动。
不是上校,也不是外国人。
是杨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