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回到广南城时,太阳正往西边沉。
城门口一队捕妖司灵卫正在巡逻,领头的老远看见他,手按刀柄往前迎了两步,待看清了那张脸,刀柄松开了。
顾道长?
顾诚点了点头。
那灵卫的背脊肉眼可见地直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语气比刚才多了三分恭敬。
道长回来了,城里都安顿好了,昨夜失踪的人也都被林大人送了回来。
顾诚扫了一眼街面。
人心稍定,铺子大半重开了,路上的人不多,有个小孩蹲在墙根下拿树枝戳蚂蚁窝,被他娘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他看了眼天色,正打算去找陆青萍,街那头跑来一个衙役,满头是汗,远远就喊:顾道长!顾道长——
衙役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
“可算碰见您了。”
杨大人请您去衙门,九皇子殿下到了,说想见您。
顾诚到衙门时,杨志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不是碰巧。
堂堂知府站在门槛外头,像个迎宾的小厮,一见顾诚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的笑比平时热络了五分。
但他凑近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钻进鼻子。
是母虫炸了的汁液污秽味道,洗是洗过了,熏香也熏过了,但那股味道已经渗进皮肉里,隐隐约约还是能闻到。
顾诚屏住呼吸。
顾道长!可算来了——
“九皇子殿下来了广南府,听说你的英雄事迹,特地要见你呢!”
场面话说完,杨志明一把拉住顾诚的袖子,没往正厅走,先拽到了廊下。
道长,本官刚知道一件事。杨志明压低声音,昨晚被掳走的那些百姓,你知道在哪找到的吗?是苏兴邦的军营!苏兴邦就是我们广南府那个参将。
杨志明顿了顿,看顾诚的反应。
“啊?”
顾诚有点惊讶。
但他的惊讶和杨志明心里揣测的不一样。
他是惊讶杨志明竟然不知道百姓是他救的。
林鸳帮忙遮掩的?
杨志明则是肯定了顾诚不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苏兴邦是什么人?太子殿下的旧部,黑虎都出身,跟了太子十几年,然后还有寂光教,也跟太子有关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志明自己往下说,语气阴恻恻的。
苏兴邦他死了。
九皇子殿下说他昨夜与白莲教搏杀,以身殉职,还要给他请封。
“一个四境兵家武夫,说死就死?
“而且九皇子刚来,怎么知道的比我还详细?”
杨志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道长你想想,前脚苏兴邦死了,百姓被救出来,后脚殿下一到……”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已经把下半句递出去了。
肯定是九皇子灭的口!
嫁祸给白莲教,死无对证。
九皇子殿下此番来广南,明面上是刚到元州,来给元王世子大婚送礼,听说广南出了怪事,顺道过来看看,心系百姓嘛。杨志明顿了顿,但本官琢磨着,殿下八成是来给太子擦屁股的。
他拍了拍顾诚的胳膊。
神仙搞事,凡人遭殃。
“道长是聪明人,早先我们就说好了的,没有寂光教,只有白莲教,对谁都好。”
杨志明看了顾诚一眼,意味深长。
总之,待会儿见了九皇子殿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寂光教那三个字,在殿下面前千万别提。
顾诚从头到尾没插嘴,等杨志明说完了,才点了点头。
杨大人放心,贫道晓得。
杨志明满意地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引着顾诚往偏厅走。
偏厅里,九皇子坐在上首喝茶。
不见黑冰台的内卫,应该是都藏在暗处。
他见顾诚进来,搁下茶杯,脸上是春风和煦的笑。
“想必这位就是顾道长吧?真是丰神俊逸,神仙之资!”
“听杨大人说,道长第一时间便察觉了白莲教的阴谋,亲手为数百百姓祛除了身上虫卵,又孤身杀入牙楼街,诛杀母虫。”
“好身手,好胆魄。”
九皇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赏。
语气不轻不重,拿捏在上位者对民间义士的嘉许和天家对臣民的关怀之间,每一句都是演给杨志明看的。
“殿下过誉。”顾诚拱了拱手,”贫道只是凑巧在场,尽了修道者本分。”
“道长大才,不必过谦,坐吧!”
九皇子笑意不变。
两个人你来我往,语气体面。
杨志明在旁边端着茶盏给两人倒茶,来回看了看两个人,觉得气氛和谐,见缝插针地接了一句。
“殿下说的是,此番广南之乱,全赖殿下运筹帷幄,顾道长与捕妖司诸位同僚奋勇当先,下官——”
“杨大人。”
九皇子搁下茶杯,语气很轻。
也不知是嫌他话多,还是嫌他身上的味儿。
“孤跟顾道长单独说两句。”
杨志明秒懂。
他躬了躬身,告退的脚步轻快。
既然能聊,说明万事皆有余地,自己的仕途尚有光明希望。他走出偏厅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顾诚一杯茶饮尽。
九皇子自己拎起茶壶,亲手重新给顾诚倒了一杯。
礼贤下士,莫过于此。
他靠回椅背,开口的语气比方才随意得多。
“顾道长,孤不跟你绕弯子,你此番立了大功,救了广南半城百姓,功是实打实的功。”
“但你坏了广南的事,太子殿下那边,势必视你为眼中钉。”
两个明白人之间没有客套,全是演技。
九皇子真诚道。
“孤与太子殿下手足情深,道长这样的天骄人物,若就此与太子交恶,于国于民都是损失,孤可以从中缓和。”
“太子那边,孤说得上话。”
顾诚端起九皇子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殿下好意,贫道心领了,不过贫道一介山野道士,在翠屏山种种菜养养鸡,当不起太子殿下的惦记,此番只是路过广南,恰逢其会,往后想来也碍不着太子殿下的眼。”
当皇子的真会恶心人啊!
和解?
太子不放过我,难道我就会放过他?
九皇子笑了一下,心中暗道:你小子挺会装。
“翠屏山嘛,想必也是人杰地灵,孤若是有机会,定要登门拜会一番。”
然后他转了话题,语气松下来。
“对了,顾道长怎么会在广南?”
顾诚道:“贫道要去姬城学宫求学,路过广南歇个脚,不料遇上了这档子事。”
“求学?”九皇子似乎觉得有趣,微微侧了侧头,”道长这一身本事,还需要去学宫求学?”
“殿下见笑。”顾诚顿了顿,”贫道师父去得早,道法上有些东西没人指点,想借学宫的藏书查查典籍。”
“再说了,贫道长这么大,没进过学堂,想去看看。”
九皇子略有惊讶道:“巧了,孤当年在姬城学宫待过几年,学宫祭酒正是孤的老师。”
“道长若不嫌弃,孤修书一封,可助你行事便宜些。”
顾诚放下茶杯。
“殿下好意,贫道心领,不必惊动祭酒,若真有用得上的时候,再厚着脸皮向殿下开口。”
“好啊!”九皇子一点不意外被拒绝,点头道:“学宫是个好地方,孤在那几年,遇到过不少有意思的人,道长去了想必也会遇到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暗处人影无声闪动。
他要走了。
“对了,顾道长,有机会你也来京城逛逛。”
走到门口,九皇子忽然顿了一下,笑道。
“如果愿意来我府上做客的话,我有把握,让太子殿下不为难你。”
然后潇洒离去。
黑冰台卫士无声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衙门外。
这最后一句话,是在为自己招揽我吗?
呵呵。
当皇子的,果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顾诚没继续往下想。
把茶喝完,站起身。
杨志明在门口探头。
“道长,殿下跟你说了什——“
“没什么事,杨大人。”顾诚拱了拱手,“贫道还有事,先告辞了。”
没给杨志明追问的机会,他也走了出去。
陆青萍还待在沈老镖头府上。
顾诚到的时候,夕阳正从墙头斜下来,把她半个人笼在暖光里。
她一身素白长裙,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着,几缕散在肩侧。
风轻轻吹过,衣袂微动,把陆青萍本就清冷的面容衬得柔和了几分,坐在石凳上,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回来了。”
顾诚在她旁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肩背松了几分,像卸了一层东西。
他开口,从查到百姓在守备军军营说起,一直说到和隋边魂魄的对话结束。
陆青萍从头到尾没插嘴。
她听得很认真,这些信息很重要,而且说的人是顾诚。
她知道这些话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倾诉。
院子里很静。
顾诚最终道:“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谁是敌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陆青萍开口了,眼神复杂,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如果是明日之因,造成了昨日之果呢?”
顾诚侧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刚说,萍州那次,那个邪神可能只是路过就毁了一个州。”
“我想说,如果正是因为有人在反抗,在跟祂们对抗,才引来祂们的注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站在最前面的人,到底是在挡住黑暗,还是在替黑暗指路?”
顾诚没有马上回答。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墙头吞了进去。
院子里猛地暗了一层。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
“管他好的坏的,你什么都不能确定,那就干了再说!”
陆青萍看了他一眼。
“听着不像什么正经话。”
“本来就不是正经话,是我师父说的。”顾诚笑着。
其实老道士说的是先爽了再说,主打一个道心通明。
陆青萍嘴角动了动,眉头松开少许。
“如果是师父说的,那可以听一听。”
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
天色快完全暗下来了。
陆青萍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回到了平时的平淡。
“对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有个谪仙人下凡,救了半城百姓,还说长得挺俊,看一眼就让人脸红。”
顾诚眨了眨眼。
“前一半是真的,后一半的话……”他把脸凑到陆青萍眼前,挤眉弄眼道:“你仔细看看,俊不俊?”
陆青萍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白他一眼,伸手推开那张不要脸的帅脸,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屋里走。
懒得搭理。
“明天走?”
她走到门口,面无表情问道。
“明天走。”
顾诚应了。
背对着人,陆青萍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尖,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