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经过药熏之后,胸口闷涩已经减了不少,精神好了许多,乖乖坐到小几之前,睁着眼睛好奇望向小几上的食物。
这些吃食,看着就很新鲜啊,全然不是她在长安吃的那些食物,“阿姐,这些都是给兕子的吗?”
兕子难得有了食欲,长乐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当然了,兕子喜欢吗?”
“喜欢,是姊夫给兕子做的吗?”
“嗯,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看着小几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小鼻子轻轻嗅着满堂鲜气,长乐目光也落在兕子的食案上,看见全是清淡吃食,心中明白房遗爱用心周全。
这些虽然不及皇兄他们的满桌海味鲜香,但偏偏那些都是兕子一口都不能沾的,倒也不算委屈兕子。
海味虽鲜,大多咸寒腥燥,兕子肺络尚虚,贪一口口腹之欲,若是引得咳喘复发,药熏调养便尽数白费。
长乐盛了一小碗山药粥朝兕子温声唤道:“兕子,来,尝尝这碗山药糜。”
兕子点点头,低头小口吃起软糯的糜粥,一口入腹,温润柔和,周身都觉得妥帖舒服。
尤其是那道造价不菲的木瓜蒸鱼翅,兕子吃了大半碗,不过兕子最喜欢的还是那道糖水。
喝着,甜在心头。
一边是滨海藩王的丰盛家宴,一边是稚童养病的清简小食,两相映衬,尽是细致周全。
时间过了半月余,自那日诊病过后,房遗爱便弃慢慢减少了太医院惯用的苦寒汤药,专为兕子定下昼食清润药膳、夜行药熏蒸肺的调养法子。
兕子是经年虚热伏肺,并非实火积滞,久服汤药伤脾胃、耗元气,治标不治本。
唯有药熏最为稳妥——以温润清肺草药煮沸蒸雾,借温热气息入喉入肺,徐徐通透肺络,散陈年郁热,润枯燥肺津,温和不伤稚体。
半个月的医治,兕子脸上那层久久不散的肺热潮红,也淡去了浅浅一层,不再是终日发烫的燥热模样。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医舍静院,暖融融落在床榻之上,兕子一觉睡到天明,一夜安稳无咳,无盗汗潮热,呼吸清匀绵长,睡得格外踏实。
她早早自己睁了眼,不似往日醒来便头昏胸闷、恹恹赖床,反倒精神清爽,小脑袋清明舒畅,胸腔里那股时时刻刻堵着的闷涩感,几乎彻底消散。
小姑娘懵懂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圆圆的杏眼里满是新奇,从前她总觉得胸口闷闷的、燥燥的,说话久了累,走路久了喘,夜里总隐隐干痒,时时想咳,却又咳不痛快。
这半个月熏下来,那股顽固的燥火像是被温柔的雾气一点点带走、化开,肺腑通透松弛,整个人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舒服。
长乐公主端着温梨羹入内时,一眼便看出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呀,兕子你醒了?”
“嗯,皇姐早上好啊!”
兕子小可爱跟长乐打着招呼,往日面色虚不见了,此刻小脸白净温润,唇色莹润粉嫩,眼底倦气一扫而空,澄澈透亮的少了许多久病缠身的孱弱萎靡。
“兕子,身子可还难受?”长乐放下食盏,轻声柔声询问。
兕子立刻摇了摇头,小小声软糯道:“阿姐,不闷了,胸口也不难受了,呼吸甜甜的。”
话音刚落,院外脚步声轻至,是房遗爱晨起便如约前来探视兕子,因为今天他有事要回一趟琉球。
刚踏入室内,一眼便见榻上孩童气色大变,原本萦绕周身的病态孱弱消散大半,眉眼灵动鲜活,不再是终日疲惫萎靡的模样。
不用搭脉,只观气色神态,就知道这是药熏奇效已然奏效了,房遗爱缓步上前,蹲身抬手,轻轻覆在兕子的额头之上。
温度清润平和,彻底褪去了持续多日的虚热潮热。
他再牵过兕子纤细的小手搭腕,指尖轻触脉象。往日细数躁动、虚浮无力的脉息,此刻已然平稳柔和,肺络郁热大半清散,阴虚燥气大幅缓解。
“今日感觉如何?”房遗爱声音温沉柔和。
兕子用力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抱住他的手臂,眉眼弯弯,露出许久未见的孩童娇憨笑意:“姊夫!舒服!不咳了,也不闷啦!”
这几日她乖乖配合药熏、忌口静养,从前动辄袭来的干痒咳嗽彻底消失,起身走动、说话玩耍,呼吸皆是清润舒畅,浑身轻盈有力,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动辄疲惫乏力的难受感。
看着小姑娘鲜活灵动的模样,长乐公主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眼底漾开温柔释然的笑意。
药熏治本清散表层伏热、通透肺络,让兕子彻底摆脱了日日不适的煎熬,往后只需持续静养,药熏食补相辅,不出数月,这纠缠兕子的肺热沉疴,便可彻底根除。
之后,房遗爱便跟长乐公主说起要离开回琉球的事,长乐眼神落寞一下便又恢复自然。
“夫君尽可以去办你的事,我在这等着夫君归来便是。”
辞别后,在开往琉球的巨舰上,房遗爱与一老者并肩而立,老者怀中抱着一个坛子。
“老泰山,节哀顺变吧!”
这老者正是李道宗,而他怀中抱着的坛子里,装着的是她王妃的骨灰,此行房遗爱费了不少力气才寻到流放的李道宗。
只可惜,…………。
自大当家把江夏王府一众家眷带走和李道宗分别后,入岭南不过月余,夫人便染了瘴疟。
起初只是午后发热,时而畏寒,而后高热反反复复,神智昏沉,面颊烧得通红,岭南缺良医,寻来的山野郎中开几剂草药,服下也不见起色。
荒岭的临时房舍低矮潮湿,四壁漏风,屋外虫鸣不绝,李道宗只能守在病榻边。
亲手为夫人拭去额上热汗,将仅有的薄毯盖在她身上,眼见爱妻一日弱过一日,心中悲愤郁结,却束手无策。
夫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聩,清醒之时,握着李道宗的手,眼里还记挂远在海外的儿女,记挂长安旧事。
她劝李道宗保重自身,莫要为罪名过度伤怀,短短数日,她便被瘴疠耗尽生机,高热不退,最终在一个潮热的雨夜,于破败房舍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