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身后那尊法相,一站出来,天就暗了。
不是变黑。
是那法相太高了,太宽了,把半边天都挡住了。
整片海面上的红光,愣是被它一个人遮去大半,剩下的光只能从它肩膀两边漏过去。
照到下面的海面,照到更下面的礁石。
那法相周身烧着火焰。
火苗从肩膀往下淌,顺着胳膊流,流到指尖上,一滴一滴往海里掉。
每一滴落下去,海面上就腾起一团白气,滋啦一声,冒起半丈高的水雾。
整片海域都在冒气,白花花一层,像架了口无边无际的大蒸锅。
法相的脸看不清,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能瞧见。
那眼睛是金红色的,两道细长的光,往下面一扫。
扫过四大邪神,扫过护国阵法,扫过倭国的海岸线。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四大邪神集体往后缩了缩。
管原本来已经站不太住了,被这目光一扫,两条腿直接软下去。
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又勉强撑住了。
平将门握着太刀的手在抖。
早良亲王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转。
崇德天蝗的幽火,被那法相身上的热气一逼,缩成了一团,跟个受了惊的虫子似的。
四个老家伙,谁都没说话。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法相一出来,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护国阵法底下,天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坐下去的。
两条腿忽然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沉,屁股磕在半空中那层阵法光幕上,咚的一声闷响。
松井站在他旁边,身子晃了两晃,也坐了下去。
他的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史密斯站在更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上那尊法相,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的腿也在抖。
抖得比天蝗还厉害。
“这他娘的……”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绿巨人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庞大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他不敢看天上,可又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往外瞅。
“史密斯先生……”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漏出来。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史密斯没理他。
他正盯着天上那尊法相,嘴唇一个劲儿地动,也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祈祷。
护国阵法底下,倭国的幸存者们,也都抬起了头。
他们本来还在逃,还在躲,还在废墟里扒拉自己的亲人。
可那尊法相站起来之后,所有人都不动了。
他们抬着头,透过那层薄薄的阵法光幕,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火红色的巨人。
顶天立地。
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比山还大。
比他们记忆里的任何神像都大。
第一个人尖叫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废墟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几十个。
尖叫声连成一片,跟海浪似的,一波压着一波。
“那是什么东西!!”
“天照大神!天照大神救命啊!!”
“跑!快跑!!”
“往哪跑啊——!”
有人抱着孩子往废墟里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直接瘫在了街上,动都动不了。
整个倭国,都在尖叫。
那些尖叫声从阵法底下飘上来,飘到松井耳朵里,他听着,没动。
他坐在地上,闭着眼。
他在心里,轻轻寒了一声。
“天狐大人。”
九尾的声音响起来。
“嗯。”
“我们……还能活吗?”
九尾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不了了。”
她说得很直接。
松井没说话。
他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长长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慢,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去了。
“早知道……”
他说。
“我们就不该招惹他啊。”
九尾没接这话。
过了几息,她的声音又响起来,画风一转。
“也不必太过担心。”
松井一愣。
他睁开眼。
“你有办法?”
九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点点硬撑着的从容。
“鬼见愁太过强悍,气血如耀阳。”
“他的全力一击,我护不住你。”
她顿了顿。
“但是。”
“我能保住你的神魂不灭。”
松井愣了两息,他慢慢松了一口气。
“只要神魂不灭……”
他喃喃。
“那就是还有机会。”
九尾没再多说。
松井重新闭上眼,靠在那层光幕上,胸口微微起伏。
另一边,天蝗也在心里,喊了一声天照大神。
天照的声音响起来,几乎和天狐说的一模一样。
“鬼见愁太强了。”
“我护不住你的肉身。”
“但你的神魂,我能保住。”
天蝗沉默了一下。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天照叹气。那声叹气很长,很沉。
“他太强了。”
“今日……倭国必亡。”
他顿了顿。
“不过。”
天蝗抬起头。
“不过什么?”
天照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隐隐的激动。
“他想要把帝国的所有人全部杀干净,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
她停了一下。
“我已经感觉到了。”
“那道门……已经快要打开了。”
天蝗愣了一下。
那道门。
他没问是什么门,也没问门后面是什么。
他只是把这个话头按在了心里,然后转了个话题。
他转头看向史密斯。
“那他们……”
天照说得很干脆。
“我护不住他们。”
“他们必死无疑。”
天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也好。”
天照没接话。
天蝗看着史密斯,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也能让美丽国,和龙国结下死仇。”
他说这话的时候,史密斯还在盯着天上的法相,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替他安排后事。
天蝗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就在这时候。
天蝗感觉到一阵恐怖的热,那热浪是从头顶压下来的。
滚烫。
烫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头看去。
那尊法相,抬起了手。
那只手大得没边,五指张开,遮住了半边天。
掌心的纹路清晰得吓人,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
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着气血火焰,红得发亮。
滚烫的气血在巨手之上,熊熊燃烧,火苗窜起来几丈高。
烧得空气都在扭曲。
那只手慢慢抬着,越抬越高,高到把天上的五轮红日都挡在了后面。
然后……
苏墨的声音响起来。
“破。”
一个字。
那只手落下来了。
轰隆——
恐怖的掌风先到。
海面被那股掌风压下去一个大坑,海水往四周翻涌,掀起几十丈高的浪墙。
浪墙还没落回去,那只手就拍在了护国阵法的光幕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倭国都在晃。
光幕剧烈地晃了一下,裂痕从撞击点往四面八方炸开。
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片天。
光幕底下,天蝗被震得从地上弹起来半尺高,又重重摔回去。
松井也摔了。
史密斯直接趴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嘴里不停地骂。
阵法还在撑。
可撑得很难看。
光幕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的气球。
随时都可能破。
裂痕还在蔓延,越爬越快,越爬越密。
阵法底下,那些尖叫的倭国人,现在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一个个张着嘴,仰着头……
等着那道巨手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