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窗格外落进来,照在木案边缘。
苏长安指腹压着眉心,看着大快朵颐。的酥酥。
它两只爪子捧着一块点心,吃得很认真。
星聚同心勋章挂在袋口,随着它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顾承霄原本还想问几句,可看到苏长安额角的冷汗,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苏长安居然能把丹药分辨清楚,他很想完全相信,但总觉得不现实!
丹库里每一瓶丹药都像一把刀。用对了,能救命,能破境,能让一名原本撑不住的军士再回战阵;用错了,也能毁根基,乱气血,甚至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吃成废人。
苏长安缓了一口气,拿起桌边的笔说道。
“现在先把锅里的饭分明白。”
顾承霄听到这话,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堆在案上的丹瓶,想起。仓库堆积如山的丹药
这顿饭,已经足够许多小势力吃到撑死。
苏长安开始分类讲解。
“救命的,单独放。”
他指尖点过瓶身。
“瞬愈回春丹,药性稳,入体快,能吊伤势,能续血气。重伤员优先,尤其是伤口开裂、气海震荡、筋骨断裂但神魂没散的那一批。
不要给轻伤吃,轻伤吃这个,就是拿房梁烧火。
顾承霄立刻拿起木牌,低声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何清沅咬着点心,抬头看了苏长安一眼。
她嘴里还含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
“房梁烧火?”
苏长安抬眼看她。
“对。暖和是暖和,但房子也没了。”
酥酥听懂了“房子没了”,立刻停下咀嚼,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小布袋。
何清沅低头摸了摸它脑袋,笑道:“没说你的窝。”
酥酥这才重新咬住点心,只是爪子悄悄把小布袋往怀里拢了一点。
顾承霄本来心口沉着,被这一人一兽一打岔,嘴角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笑意只停了一瞬。
苏长安已经把第二批丹瓶推出来。
“解毒的,放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一只青纹玉瓶上。
“万毒清灵丹。毒伤、尸毒、阴毒、瘴毒、暗伤积毒,能用。但不能当万能药乱塞。
中毒浅的人先用普通解毒丹,真有毒入经脉、气血发黑、灵力运转发涩的,再动这一批。”
顾承霄的神色立刻正了。
前线最近死得最多的,不是被尸傀当场撕碎的人,而是带着毒伤拖回来的军士。
那种毒不是被咬的源毒,那种毒要么立刻除掉根源,比如被咬手立刻剁手。否则一刻钟内也会变成尸傀,无解。
这些还能回来的重度修士大多是被兵器上的毒或战斗环境中毒。
万毒清灵丹一旦用得准,前线至少能少抬回许多裹尸布。
苏长安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先给毒伤最深、还能撑住的人。”苏长安道,“快死但神魂已经散的,不要浪费。听着难听,但丹药不是回天符。救得回来的,优先救回来。”
屋子里静了一下。
顾承霄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低声道:“我明白。”
苏长安点点头,又把第三批丹瓶推到中间。
“固本的,给抗在前头的战士们。”
顾承霄看向那批丹瓶。
瓶身上贴着新写的纸签,其中一个。名字是
淬血固元丹。
苏长安道:“锋杀营、镇岳营,还有长期顶在最前面的重甲战职,优先分这一类。
他们肉身和血气天天被磨。普通增功丹给他们,像给破车加灵石,跑是能跑,散架也快。”
“他们像好锅,天天拿大火猛烧。不补锅底,迟早漏汤。”
“锋杀营先领一半,镇岳营领三成,剩下两成放军医署。前线若有肉身濒临崩裂的军士,军医可直接取用,不必一层层报上来。”
顾承霄立刻抬头。
“直接取用?”
“对。”
苏长安看着他,“救命的时候,让人跑三道手续,等批文下来,人都凉透了。真要有人贪墨,回头砍他就是。活人不能等死人规矩。”
顾承霄心口一震。突然有一种世界开朗明镜的感受
规矩当然重要。但在人命面前,啥也不是!
苏长安继续分丹。
“增修丹药,另行安排。”
他把增功丹挑出来。
顾承霄看见他的动作,先是怔了怔,随即松了口气。
苏长安终于知道给自己留东西了。
可下一刻,苏长安又从里面拿出两瓶,推给顾承霄。
“这两瓶给许夜寒和花如意。”
顾承霄盯着那两瓶丹药,心疼得像有人从他肋下拔走两根骨头。
“苏哥。”
“嗯?”
“你刚才说,这是增修丹药。”
“对。”
“那你现在送人的是不是增修丹药?”
“对。”
顾承霄很想继续讲道理。
苏长安现在是落星军的尖刀,是所有人往上的依靠。
他若能更快破境,落星军就多一层底气。眼下好不容易从库里挑出几瓶增功丹,怎么又往外分?
可他话还没出口,苏长安便指了指木牌。
“许夜寒在磨剑重要关头,他的剑太冷,气海承压重。这也没日没夜,剑意是磨得快,但灵力补不上,会伤经脉。”
“花如意抗伤受震最多。
她看着能扛,毕竟还是雌性躯体,少了一分刚阳之力,这样下去最容易把小伤压成暗伤。”
“这两瓶不是给他们享福,是让他们别在下一场硬仗前掉链子。”
顾承霄到苦笑道:“我肉疼,但我服。”
苏长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肉疼说明你是合格军筹。”
“那服呢?”
“服说明你眼光不错。”
顾承霄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反驳。
何清沅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酥酥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它很会捧场,立刻也跟着“啾”了一声。
苏长安伸手,从一堆丹瓶里挑出三只最小的玉瓶。
这三只玉瓶颜色极浅,瓶口用细银封住,气息温润,靠近之后便能感觉到一股清凉意顺着眉心往里钻。
何清沅的目光立刻落了过去。
“清蕴养神丹。”
苏长安点头。
“这一批封存。”
顾承霄一愣。
“不给神魂受损的人?”
“给,但不能散发。”
苏长安用指节敲了敲瓶身,“这种丹药太少,而且有大用。”
顾承霄立刻明白过来。
这不是苏长安舍不得。
这是钥匙。
清蕴养神丹能撑住苏长安的神魂,苏长安能靠神魂继续鉴别丹药。
只要这个循环不断,落星军就能从无尽的战利中里持续取出能用的东西。
苏长安把剩下的丹药继续分开。
不能立刻确认药性的,全部封存。
药性霸道但用途明确的,登记后交给军医署和军筹署双锁保管。
适合破境的丹药,暂时不发,只列名单。
适合日常温养的丹药,则分给轮战后气血亏损的军士。
顾承霄一边记,一边在心里重新算落星军的账。
在今日之前,落星军有战功,有士气,有几场漂亮胜仗,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靠过来。
可这些东西还不够稳。
一支军伍若想走远,不能只靠主将能打,也不能只靠一口热血去拼命。
人会伤,灵力会耗,兵甲会坏,天才也会被漫长修行拖住脚步。
资源必须流动起来。
流到伤员身上,伤员能活。
流到战士身上,战阵能稳。
流到核心团队身上,尖刀能更锋利。
流到苏长安自己身上,落星军便有继续向上撞开局面的力量。
顾承霄忽然觉得肉疼没有少。
但那种疼变了味道。
像看着一箱钱被花出去,确实心疼,可每一笔都买了刀,买了甲,买了粮,买了人能活下去的机会。
他服气。
真的服气。
午时的落星崖很热,军营。开始分发丹药
石道被日光烤出淡淡白气,远处战阵轮换的号角声一阵阵传来。
军医署外排着许多伤员,轻伤的坐在廊下,重伤的躺在木榻上。血腥味、药草味、汗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安排好分发丹药的顾城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亮色回来。
“苏哥。”
顾承霄一进门,连气都没喘匀。
“有效。”
“锋杀营有个胸骨被撞碎的军士,原本军医说至少要躺半个月。瞬愈回春丹下去之后,断骨已经开始接合,气息稳住了。”
“还有两个中毒的,眼白黑线退了大半,灵力能重新运转。”
“淬血固元丹给镇岳营三人试了,血气回升很明显。不是那种虚浮冲劲,是底子稳住了。”
这时,出去看热闹的酥酥也回来了。
小布袋在它胸前甩来甩去,星聚同心勋章撞着袋口,叮叮当当地响。
它跳上木案,两只爪子按住苏长安的袖子,仰着头。
“啾!”
苏长安看着它。
“看见了?”
酥酥用力点头。
它一边点头,一边伸爪比划。它比划一个人躺着,又比划那人坐起来,还把自己的小胸脯拍得啪啪响,像是在说那丹药是从它眼皮底下出去的,所以那人能活,它也有一份功劳。
何清沅笑着翻译。
“它说,它的小星星没有白少。”
苏长安知道酥酥说什么,顾城霄确是一愣一愣的
酥酥对着顾城霄,认真点头。
苏长安伸手扶正它胸前晃歪的勋章。
“当然没白少。”
酥酥顿时骄傲起来。
它胸口挺得更高,像一名刚打完胜仗的小将军。
这时门外有军士快步来报。
“苏将军,丹药开库的消息已经传到外头了。”
顾承霄眉头一皱。
“这么快?”
军士低头道:“军医署那边救回几名重伤员,前线已经传开。
还有几处候选势力的人在打听,问我们丹库到底开出了多少可用丹药。”
苏长安没有意外。
丹药这种东西,不可能完全瞒住。
尤其是落星军刚刚救了人,活人会说话,伤口会愈合,毒线会退,这些都是藏不住的动静。
顾承霄看向苏长安。
“他们会更坐不住。”
“坐得住才奇怪。”
苏长安把最后一枚木牌放正,“之前他们觉得我们能打,但能打的人,总有灵力耗尽、伤势拖垮的时候。
现在他们发现我们不但能打,还能自己把战利养成下一场仗的本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门外的日光。
“这就不是一把刀了。”
顾承霄接过话,声音低了些。
“是一支有生命力的军队。”
他看着那些被分门别类的木牌,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落星军从今日起,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们。也有了一套变强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