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一夜没有睡。
到了通神九重这个境界,几日不眠不休也不算什么大事。
真正磨人的不是困倦,而是脑子里那些一件压着一件的事。
丹药要试,黑刀要修,刀法要磨,境界要推,尸潮背后的黑手让他精神时刻保持高度集中。
远处几盏巡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轮战归营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慢慢散去,侧营方向又响起清晨操练的号令。
那声音一声一声砸在石地上,干净,沉稳,带着新兵还没磨平的生涩,也带着老卒已经刻进骨头里的节奏。
九棵战争古树的树冠压在天幕下。晨风从树冠下穿过,吹动挂在枝间的阵灯。
整座巨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慢慢睁开眼。
苏长安拢了拢袖口,准备去军筹署取一批丹药。
昨夜魔瞳、鉴宝与算之力三者合推看懂自己的功法进阶内核。
是否可以看丹药呢。
想法很好。
就是有点费脑子。
苏长安感觉最近这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大门左侧如今已经被落星军侧营占去大半。旧墙拆了一半,墙基却被重新加固,几根临时立起的木柱上挂着落星军新写的牌子。
牌子不算精致,墨迹也还新,可排队的人已经从门前延到长街拐角。
那些人大多是近几日才进崖的散修。
有人背着断剑,剑鞘裂着口;有人穿着旧甲,甲片缺了三四处;还有人连一双像样的战靴都没有,只抱着一只破包袱站在晨风里,抬头望着落星军营门。
风从人群里吹过,带起尘土、清晨的潮气,也带起一双双压不住期待的眼睛。
落星崖现在只能进,不敢出。
能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能真正落脚的地方却越来越少。有宗门驻地、有王朝旧营的人还好,至少头顶有瓦,脚下有床。
那些小宗小派和散修,很多只能挤在街边、树下、墙根,靠一张旧毯、一口热水撑过夜里寒气。
落星军连战连胜,又有七聚灵阵可修行,星聚同心勋章能护命,愿意投来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这些人来历杂,修为杂,心思也杂。
若按寻常军府规矩,原该先查出身,再验宗门,接着看修为、问履历,最后才轮到品行。
苏长安没有这样做。
一方面落星军缺人。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给这些被困在落星崖里的人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这并不天真。
散修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有被逼到绝路的,也有想趁乱捞好处的。
一刀切找人最省事,也最容易出事。
所以招人这件事,他立了一条规矩。
修为可以低。
出身可以杂。
胆子可以小。
第一次上阵腿软,也可以。
唯独一样不行。
不能不信人,也不能不值得别人信。
每个人必须过一道考核关。
这道考核,定名为“背阵试”。
十人为一伍,入攻伐幻阵。
阵中会放出傀儡尸影,正面、侧面、背后皆有突袭。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杆长矛,可规矩却怪得很——不许杀自己正前方的敌人。
这规矩刚立出来时,不少人就愣了。
自己正前方的敌人不杀,那杀谁?
难不成等着它咬自己?
顾承霄第一次听见时,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问了一句:“这是不是太违背人的本能了?”
苏长安当时正蹲在地上画走位图,闻言抬头笑了笑。
“就是要看本能。”
他说得轻巧,顾承霄却听得更晕。
后来背阵试真正开考,众人才明白苏长安看的是什么。
阵里放出的傀儡尸影,正前方拿着巨大厚盾,把人完全遮住,硬刺是不可能。
真正的破绽,在旁侧,在斜前方,在二个盾牌之间的间隙里。
也就是说,一个人想活,不能只盯着刺向自己的矛。
还要替身边人刺出那一矛,让刺向自己队友的人先死。
而他自己的正面与后背,则完全交给左右同袍照看。
这规矩看上去荒唐得很。
可后来大家慢慢才懂得,这荒唐,真能照出人心。
有人明明能救旁人,却下意识缩枪护己。
有人嘴上说愿同生共死,傀儡一冲,自己先退了半步。
也有人修为不高,手臂都在抖,却仍旧咬着牙,把长矛刺向同伴的敌人,不顾一切替旁人化解致命的攻击。
这种人,苏长安会留下。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个人有多能打。
一个再强的人,若心里只装着自己,进了军阵便是一颗会爆的雷子。
平日看着不起眼,真到生死关头,能害死一群人。
而一个愿意相信别人、也愿意替别人负责的人,哪怕现在修为低些,手脚笨些,只要练得出来,将来就能成为军阵里最稳的盾,最狠的矛。
苏长安给顾承霄讲了一个古老长矛方阵的故事。
他说,在他听过的一种马其顿方阵里,最前排的矛手并不总是攻击自己正前方的敌人。
因为敌人正面有盾,硬刺只能撞在盾面上。
真正能杀敌的,是刺向侧面,是不顾自己的安危,从盾牌侧面缝隙里,把长矛刺进那个正在攻击同伴的敌人身体。
那样的阵法,最要紧的不是矛长,也不是人多,而是每个人都必须克制本能。
面对扑到眼前的敌人,他要相信旁边的人会替自己挡住。
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也把别人的命接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军阵。
顾承霄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也是精明透顶的人,知道这规矩落到人身上有多难。
半晌之后,他很直率地说:“若真到那一刻,我也未必做得到。”
苏长安笑了笑,没有笑他怂。
“那顾署主可得加油。”
顾承霄看了他一眼。
苏长安拍掉掌心上的灰:“只有这样,才能活。”
背阵试推开后,落星军招人的速度反倒更快了。
很多散修修为不高,却在考核里被留下。也有些自恃境界不俗、平日目中无人的宗门弟子,连第一轮都没过。
被淘汰的人自然不服。
有人说苏长安故意苛刻,也有人说这种考核根本不是看战力,是看谁会装好人。
苏长安只是把有意见的 人排成方阵,和愿意执行的方阵对抗了 一下 。
结果 显而易见。
那之后很多人就不说话了。
还能留下的人不一定聪明,也不一定强横。
但至少心里还有一块干净地方。
干脆,简单,直接。
这种人进军阵,才有可能被磨成真正的落星军。
于是,落星军的人数在这种近乎古怪的考核里一天天涨起来。
从最初数千人,慢慢扩到七八千,又迅速越过万人。
人一多,军营便不够用了。
伤营要扩,轮战归营通道要扩,新兵营房要扩,七聚灵阵外围的休整区也要扩。每日新增的人、甲、药、粮、靴、帐、床铺,像潮水一样涌进军筹署,顾承霄的账册本暴富。
地方从哪里来?
苏长安的办法很简单。
继续拆。
继续霍霍天下斩妖司各王朝驻点,能迁的迁,能并的并,能拆的拆。旧库登记入册,阵基拆下重排,祖碑与旧物另行安置,唯独外围城墙全部保留,并且加固加厚,纳入落星军新的防线。
这一拆,自然拆出了无数怨气。
可苏长安没有停。
落星崖不是哪一家王朝的后院。
尸潮压境,也不会因为某座驻点挂着千年旧匾,便绕道而行。
他要的是一座能活下来的军营。
不是一堆看起来体面的旧石碑。
苏长安从侧营长廊走过时,心里还在盘算丹药与扩营的事,忽然听见一阵细密声响。
咔嚓。
咔嚓。
那是剪刀合拢的声音。
轻快,利落,像清晨的雨点落在薄瓦上。
苏长安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落星崖临时联合制衣坊里,初升的阳光从半开的高窗斜斜落下,照在一案散开的图纸上。
图纸压着几枚玉镇,边角还卷着,墨线有新有旧,被人反复摊开、收起,又摊开。
朱笔标注密密麻麻,肩线、腰线、护膝暗甲、靴筒高度、勋章位置,一处处被重新圈定。
原本略显怪异的图样,精心改出了几分肃然利落的骨架。
这处制衣坊原本只是落星军侧营临时腾出的一间大屋,现在被云裳阁、百炼衣坊和金线附甲楼的人塞得满满当当。
墙边挂着一排异兽软皮,颜色从沉青到墨黑不等,摸上去柔韧细腻,内里却能嵌入轻甲符片。
靠窗的架子上堆着挺括织料,表面不见光华,手指一按,却能感觉到布纹间藏着极细的灵丝。
另一侧长案上摆着半成肩章、暗金阵线、军帽样板,还有几只尚未收口的长筒皮靴。
安若歌站在长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杆朱笔。
她今日衣着朴素,只将袖口束得略紧,垂落的衣袖被细带压住,方便俯身改图。
晨光落在她肩侧,照出衣料上极浅的银纹,随着她落笔的动作一明一暗。
她面前摊着的,是苏长安当日画那几张初稿。
说是初稿,已经算很给面子。
云裳阁掌柜第一眼看见时,差点以为苏都督鬼上身。
短衣,窄袖,长裤,皮带,皮靴,还有一顶压得极低的硬檐帽。
奇奇怪怪的图案,不见广袖,不见长袍,不见飘带,也没有修士衣袍惯有的垂坠感。
线条硬得像刀鞘,收得太直,压得太紧。
若说这是衣服,倒不如说是一套把人从头到脚憋的死死的刑具。
百炼衣坊掌柜虽说也是个年轻人,但手掌宽厚,常年与甲片、皮料打交道,指节上全是厚茧。他捏着一块被裁成短襟形状的沉青布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安姑娘,这衣裳太硬,穿起来很难受啊。”
话落,屋里几位师傅都立刻附和。
这正是他们心里的话。
修士衣制,讲究的是气韵流动。袍袖要能藏风,衣摆要能随步,抬手时有余地,纵身时有飘逸。哪怕是战衣,也多少要留几分仙门风度。
可苏长安这几张图,处处都反着来,非要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剪掉。
金线附甲楼掌柜年纪更年轻,话却说得慢。
他看着案上一枚还没定型的肩章,低声道:“窄袖倒是方便动手,短襟也能少些牵挂,可如此一来,衣裳没了灵动,倒像农夫的便服,未免显得……太........。”
他本想说“不雅”,话到嘴边,又觉得苏都督如今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换了个温和些的说法。
安若歌没有反驳。
她用朱笔在图纸肩部添了一条线,又在袖口处落下两点,才抬眸看向几位掌柜。
“落星军要的不是像修士。”
“是像一支军队。”
窗外操练声恰好传来,齐步踏过碎石地,沉沉一片,像有人将晨光都踩得有了重量。
安若歌指尖落在图纸肩侧。
“这里不能塌。修士长袍的肩线多随身而落,看着柔顺,可军中列阵时,肩若一散,人也散。
肩线要立起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整支队伍远远一看,便知道谁站的直,有信心有勇气。”
她的笔往下走,落到腰间。
“腰线也不是收身取巧。腰带要挂符囊、短刃、传令牌,有些人还要挂药袋和弩匣。若按长袍宽带去做,跑起来必晃。”
朱笔又点到膝侧。
“护膝暗甲藏在这里,不露锋芒,也不影响屈腿。尸傀扑身时,第一下最常抓腿。腿被拖住,人就没了半条命。”
她语气平静,也让屋里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这不是在谈衣裳好不好看的问题。
这是在谈人能不能活。
云裳阁掌柜低头看着那几条新添的朱线,眼神微微变了。
她做了一辈子衣,见过王侯礼服、仙门法衣、女子华裳,也见过不少护身战袍。可从没有哪一件衣服,从一开始就不问飘逸,不问华贵,只问站姿、奔行、救援和厮杀。
这种衣制看着古怪,可一旦顺着安若歌的标注往下想,便会发现每一处古怪,其实都有它的用处。
百炼衣坊掌柜把那块短襟布样重新铺开,粗糙指腹按在肩线上,眉头慢慢舒展。
“若肩处内衬兽筋软片,外层不必太厚,倒能撑住形。”
金线附甲楼掌柜也凑近几分,拿起半成肩章道:“勋章位置呢?若按苏都督图中所画,似乎都在左胸。”
安若歌点头。
“左胸上,也能遮心口。”
她轻轻拨过案上一枚尚未镶好的空白章位。
“战场上,有时一眼就能决定听谁、跟谁走。肩章不能只是荣耀,也是秩序。”
这话落下,几位掌柜的神色郑重起来。
这时,林清宛和叶轻雨带着几名女兵叽叽喳喳进来看热闹。
叶轻雨脚步轻快,刚要出声,见气氛不似寻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清宛比她稳些,先向安若歌行了一礼。
“安姑娘,我们带了几位女兵过来。”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些图纸,又道:“顾署主说,女式军服之事,不能只让制衣坊和都督府说了算,最好也听听她们自己的意思。”
安若歌转身看向几名女兵。
那几人身上还穿着各自原本的战衣。有的外罩短甲,下摆仍是便于遮掩的战裙;有的穿的是改短的劲装,却在腰侧保留了一段护裳;还有一名年纪稍小的女兵,发髻扎得很紧,靴边沾着未干的泥,显然是刚从操练场过来。
她们看向案上的图样,神情各不相同。
好奇有之。
迟疑有之。
叶轻雨捡起一只军帽样板,往自己头顶比了比,又立刻拿下来,脸皱成一团。
“这帽子会不会压发髻?”
这话一出,几名女兵松了口气。
有人先挑刺,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开口了。
一名女兵摸了摸案上的长裤样片,指尖停在笔直的裤线处些。
“安姑娘,长裤会不会太……?”
修士世界女子衣制并非不能穿劲装,也不是没有裤装。可落星军若全军统一换成这般直线利落的长裤,尤其还要配皮靴,视觉上便和寻常裙裳、袍服大不相同。
旁人看一眼,难免议论男女有别。
女兵上阵不怕死,却不代表不在意体面。
“还有军帽。”叶轻雨又把帽子拿起来,“若所有人都戴,倒是齐整,可发髻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家上阵前先跟头发打一架。”
她说得轻快,屋里散出一点笑声。
安若歌走到那名开口说长裤的女兵面前解释道;
“裙裳体面,是因为它在平时好看。可战场上的体面,不该是让你低头护住裙摆,而该是让你拔刀杀敌。”
最小的兔唇女兵抿了抿唇,小声道:“可旁人若笑呢?”
林清宛看向她,眼底多了些柔和。
终究是女人,关注的核心点永远是旁人会如何看她们。
女子在军中已不容易,若连衣着都成了被人打量议论的由头,心里难免要多绕一道弯。
安若歌怎么能不懂。
她将朱笔放下,望向几名女兵,目光安定。
“若只是为了新奇,我不会让你们穿。”
“若只是为了好看,我也不会让你们穿。”
她拿起苏长安原图旁那张被她重新标注过的女式样图。
“你们马上要上战场,希望你们能明白。
落星军的军服,第一件事是保命,第二件事是让人行动一致,第三件事才是好不好看。”
叶轻雨笑眯眯接了一句:“第三件事也不能太差。”
安若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自然。”
她将女式样图摊平。
“所以不是照搬男式军服。腰线会略高,外襟收得更干净,肩线立住。
靴筒高度也会低半寸,给脚踝留转身余地。军帽不压发髻,后侧留束发暗扣,可以藏发,也可以固定发带。”
云裳阁掌柜听到这里,忍不住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帽后位置。
“这里若开暗扣,需用软骨片撑住,否则跑起来会塌。”
“用白鳞兽软骨。”安若歌道,“轻,韧,不伤发。”
百炼衣坊掌柜立即皱眉:“白鳞兽软骨贵。”
“若只用在女式军帽后扣,数量不多。先做样,之后再看是否量产。”
这话稳妥。
也给了制衣坊继续试的余地。
金线附甲楼掌柜沉吟片刻,道:“暗金阵线不能走得太花。女子衣式若线条过细,容易显得像礼衣,不像军服。”
安若歌点头。
“阵线只压边,不作花。”
“勋章呢?”一名女兵忽然问。
她看着案上那个左胸章位,声音比方才坚定些。
“女式也在这里?”
“都在这里。”安若歌道。
“男兵女兵一样?”
“一样。”
那女兵没再说话。
只有勋章、肩章、腰牌都在是一套规矩里,那她们先是落星军,其次才是谁家的女子、哪一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