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无咎袖中的黑色骨符裂开之后,鬼族席位重新沉入阴影,像一口暂时合上的旧棺。
可那股阴冷并未真正散去,只是从明面上退回暗处,换了一种更耐心、更难缠的方式,继续缠在苏长安身上。
苏长安没有再看鬼族席。
衣襟处那枚星聚斩王勋章却在五曜光影下微微发亮。
星光不盛。
却足够刺眼。
赫连燧看见了。
烬无厌看见了。
魇无咎也看见了。
他胸前这枚落星军勋章。
是落星军独有标识,有独特的意义,外人都还不懂。。
圣地席位深处,镜息圣子也看到了,他把玩着手里的勋章。
看着那力扛三大势力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现在已经上了这男人的贼船,想下来不容易,现在这贼船还他么要遇到那么大的风浪。
旁边一名圣地天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道:“师兄,那是落星军的星聚同心勋章,可亮星?”
镜息圣子道:“可亮。斩一头尸王。亮一颗星光。”
“哦~~”那天骄道,不知道我能不能弄到一枚。
镜息圣子闻言,心头一颤,随即突然横下心来,决定了一场人生最大的赌注。
因为苏长安那漫不经心的笑容。
也因为自己的天赋进度还需要苏长安的指点,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势力之间的争斗,他背后有圣地扛着,一时也不用担心。
一念至此,他眼神坚毅看向苏长安道:“下一次斩尸王,记得叫我。”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众席耳中
这一句话落下,刚刚稍微有点沉寂的场面有如沸水般沸腾起来。
许多人觉得莫名其妙。
那星聚同心勋章只是落星军内部军功凭证而已。
他圣地弟子要什么没有?
功法、灵器、洞天、名师、护道人,凡俗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入门底蕴。
为什么会对这个勋章感兴趣。
有人窃窃私语讲解,那颗星代表杀过一头尸王。
有人恍然大悟。
这诸天同辈共同认可的战绩,没人能凭出身白拿。
镜息圣子这一句,不是要一枚勋章,而是承认了这枚勋章背后的分量。
说白了,这是在站台。
议会厅一片哗然。
落星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百万人口高密度聚集,什么消息都传的快。
哪个势力有什么特殊,管事是谁,性格如何,优缺点。
这些资料几乎各势力的案头都有一份。
大家不约而同感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很奇怪的是,这一届的落星崖,各圣地好像都比较低调,尤其是镜息圣子给人的评价是礼貌待人,温和宽厚。
一看就是本分老实的好人,怎么就突然这么丧心病狂的给苏长安站队?
大家惊奇的看着镜息圣子。
谢不争露出笑容道:“苏哥,你这勋章要变味了。”
“怎么变?”
谢不争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忽然变得灼热的目光,“因为我也想要一个,这可是挂在胸前的硬脸面。”
苏长安失笑:“脸面能靠斩尸王挣?”
“当然能。”谢不争认真道,“靠血换来的脸面,比靠爹娘祖宗换来的硬多了。”
苏长安想了想,点头道:“这话有理。”
并肩者不孤,守城者有名,浴血者不被遗忘。
如今,这枚本该只属于落星军的勋章,被圣地天骄当众点名,便等于被推上了更高的位置。
荣耀被人看见,便会引来追逐。
追逐之后,自然也会引来嫉妒。
神族席位之上,苍洛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
他坐在金纹长案后,手指扣着案沿,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木纹掐裂。
他原本以为,再见苏长安时,自己心中只会剩下杀意。
可此刻坐在落星议厅,看着帝国、魔族、鬼族、圣地的目光一重重落在苏长安身上,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作边陲蝼蚁的少年一步步站到满殿焦点之中,他胸口翻涌的,反而是一种更难忍受的憋闷。
同时又很矛盾!
昔日败给苏长安,尚可说是一时失手。
如今却不一样。
苏长安已经成了诸天棋局里,被所有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变数。
这个事实,比那一场落败更刺眼。
苏长安察觉到神族席位传来的视线,侧眸望去。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苍洛眼底旧恨翻涌,压都压不住。
苏长安却只是温和一笑,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同一位久别重逢的旧识打招呼。
苍洛胸口一堵。
神纹玉杯无声裂开一道细痕。
谢不争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掩饰,压低声音道:“苏哥,你们认识?”
“认识。”苏长安坦然道。
“旧友?”
苏长安想了想,道:“我倒不介意,他大概介意。”
这句话不轻不重,偏偏足够让苍洛听清。
苍洛闭上眼,强行稳住心绪。
这里是落星议厅,不是神族战台。
他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可越是不能动,那股旧恨就越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扎进骨头里。
他只能不停劝自己!
也许,苏长安真能搞定帝国天骄呢,到时候,背后嗤笑他的目光会被转移吧。
仙族席位,霁流光也在看苏长安。
他一袭素白仙衣,周身没有半点炫目灵光,却自有一种出尘疏离的清贵。五曜光影落到她身上,像是都放轻了几分,不敢惊扰这一身冷淡仙气。
他望着苏长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身侧仙族少女轻声问:“少主?”
霁流光道:“他的因果线太乱。”
少女微怔。
霁流光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看见的事实:
“帝国、魔族、鬼族、神族、落星军、上古旧律,皆有线牵在他身上。还有一缕星线,来处不明,隐得极深。”
少女低声道:“这是大气运?”
“不一定。”霁流光淡淡道,
“命格逆天者,能借万般因果登高;命途短促者,也会被万般因果拖入死局。”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他在两者之间。”
苏长安似有所觉,抬眸看向仙族席位。
霁流光没有避开。
四目短暂相交。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苏长安笑了笑,主动移开视线。
话音刚落,一道轻灵笑声从灵音宗席位飘来。
那笑声像一缕紫色丝线,轻轻绕过满殿杀意,让紧绷许久的气氛忽然松了一寸。
牧灵昭斜倚在紫檀长案旁,指尖捏着一枚小巧音铃,眉眼含笑,灵动明媚。她看苏长安的眼神,和旁人截然不同。
帝国看他,是敌意。
魔族看他,是杀机与利用。
鬼族看他,是觊觎与旧仇。
神族看他,是耻辱。
仙族看他,是命数。
牧灵昭看他,却像是在听一段起伏跌宕、意外横生的曲子。
“这位曾经瞎过眼的哥哥,胆子倒是真不错。”
她笑吟吟开口,声音软糯轻灵。
此话一出,殿内许多人的神色顿时微妙。
“瞎过眼”三个字,刚被魇无咎拿来撕旧伤。
换作别人说,便是挑衅。
可牧灵昭说出来,却没有半分阴毒羞辱,反倒像熟人随口打趣,轻轻一点,就把方才鬼族留下的阴冷残意冲散了不少。
苏长安转头看她,无奈道:
“你们灵音宗的人,说话都这么吓人?”
牧灵昭眨了眨眼:“这就吓到了?”
“多少有点。”
“那你以后离我近些。”
牧灵昭托着下巴,笑意更浓,“听惯了我的声音,胆子自然会大。”
安若歌翻动图册的指尖轻轻一顿。
墨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满殿杀意、试探、好奇、旧恨、暧昧,竟都围着苏长安一人盘旋。
这不是好事。
但也绝不是凡人能有的待遇。
就在这股轻快气氛稍稍铺开时,一股凛冽寒意忽然从剑塔席位压了过来。
案上茶盏表面,瞬间凝出一层薄霜。
姬无霜坐在霜白长剑旁,眉眼冷峻,身形清瘦挺拔,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寒剑。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轻浮。”
声音不高,却冻得人心头发紧。
苏长安抬眸看去,顺口道:
“你常年冷着脸说话,不怕冻嘴吗?”
全场一静。
下一息,牧灵昭直接笑出了声。
谢不争手中茶盏险些没拿稳,满脸震惊地看向苏长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大哥。
没完没了!
属于是!
这一刻谢不争感觉认的不是大哥,认的是搅屎棍吧!
剑塔几名弟子脸色铁青。
姬无霜神色不变,身侧霜白长剑却轻轻震颤,半寸剑意出鞘,地面白霜瞬间向外蔓延。
议事厅防御法阵灵力突然猛烈涤荡。
姬无霜收回剑意。
白霜止步。
他仍旧看着苏长安,眼底寒意更深。
苏长安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逗弄。
剑修这种人,很麻烦。
苏长安从许夜寒身上就看到这种品质,最好不要惹,只能杀!
谢不争痛苦的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苏哥,你到底结了多少仇家??”
“这是刚结的。”苏长安看看周围道:“还有好些个没来”
谢不争无言半晌,最后叹道:“你是真省时间。”
就在这时,苏长安袖口轻轻动了一下。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从袖后探了出来。
酥酥睡醒了。
感受到星木之森那边有一道绿油油的视线不断飘来,它实在忍不住,偷偷探头看了一眼。
星木之森席位上,维兰迪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生着一头浅碧色长发,耳尖纤细,身下木椅缠着翠绿星藤,整个人像从林间晨雾里走出的精灵。
“星衔兽?”
她语气里藏不住惊喜,指尖一点,几枚青绿星叶在半空浮现。
“小东西,过来让我瞧瞧。”
酥酥瞬间转身。
它特意挺了挺胸。
胸前那枚迷你星聚同心勋章,完整露了出来。
小小一枚勋章,星纹密集,光亮甚至比苏长安衣襟上那枚还要醒目。
周围瞬间响起低低惊呼。
“那小兽也有勋章?”
“而且星痕更多!”
酥酥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立刻伸出小爪子,死死按住胸前勋章。
可以看。
可以羡慕。
不许抢。
它挺着胸口显摆,那副又怂又骄傲的样子,让满殿紧绷许久的杀意,硬生生松开一角。
牧灵昭笑得肩头轻颤。
谢不争也忍不住低声道:
“苏哥,你家这小家伙,比你还会显摆。”
苏长安低头看着小兽,眼底笑意温柔下来:
“它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当然该骄傲。”
酥酥立刻用力点头,绒毛一晃一晃,理直气壮。
维兰迪娅忍不住起身,想靠近摸一摸。
下一刻,安若歌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冷,也不凶。
却很清晰。
维兰迪娅脚步一顿,随即轻哼一声,重新坐回星藤木椅。
“胆子这么小,倒还敢戴这么亮的勋章。”
酥酥听懂了“胆子小”三个字。
它探出半只圆溜溜的眼睛,不服气地把勋章又露出来一点。
苏长安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这一点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百族席位前,拓拔鸣握住骨杯,粗糙掌心发力,骨杯发出细微挤压声。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锋利的牙,像是嗅到血气的战兽。
另一侧,洛绾绾袖中红线垂落,又被她一圈圈绕回指间,眸光幽深,像是在重新落子。
铁旷斜倚黑铁重锤,掌心摩挲锤身裂纹,全程沉默,却战意暗蓄。
宁晚音始终未看苏长安,只用指尖在案面轻叩三下。
三声落下,她身侧悬浮的音符玉牌,悄然亮起一瞬。
所有人都只是一个小动作。
可无数小动作叠在一起,便成了一场风暴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