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的雪，已经连着下了三日。
通往后山的三千级石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条蜿蜒在群山间的白蛇。朱颜裹着单薄的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她的鞋袜早已湿透，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她不敢停。
从西荒到九嶷山，她走了整整一个月。一路上风餐露宿，被野兽追赶过，被山贼劫掠过，好几次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支撑她走到这里的，只有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白衣身影。
“世子殿下……”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终于，当她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座古朴的院落，院门半掩着，门前的积雪被人扫出了一条干净的小路。
朱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她抬起冻得通红的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少司命，赤族朱颜，求见！”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与执着。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白衣神官，而是一个红衣少年。少年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听到她的声音，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哟，来人了？”魏无羡上下打量了朱颜一番，目光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湿透的鞋袜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啧啧，这大冷天的，小姑娘挺拼啊。”
朱颜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赤族朱颜，特来拜见少司命时影，恳请少司命收我为徒。”
“拜师啊……”魏无羡拖长了音调，目光越过朱颜的肩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时影，有人找你拜师！”
朱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拼命朝院子里张望，却只看到廊下一片白色的衣角，以及一双正在拨弄炭火的修长手指。
时影没有出来。
魏无羡收回目光，看着朱颜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他转身走进院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竹扫帚。
他将扫帚往朱颜面前一递，笑眯眯地说：“想拜师？行啊。先把这九嶷山三千台阶扫干净再说。”
朱颜愣住了。
“扫……扫台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魏无羡，“可是……我是来拜师的，不是来当杂役的……”
“杂役？”魏无羡挑了挑眉，“你以为我九嶷山的神官是那么好见的？连三千台阶都扫不干净，还谈什么拜师学艺？”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小姑娘，我劝你一句。你若是吃不了这个苦，现在就下山还来得及。我九嶷山不收废物。”
朱颜咬了咬嘴唇。
她看着手里那把粗糙的竹扫帚，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三千级台阶，被大雪覆盖，一眼望不到头。
“我扫。”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只要殿下肯收我为徒，让我做什么都行。”
魏无羡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开始吧。”
朱颜真的开始扫了。
她握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一级一级地往下扫。积雪太厚，扫帚每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手掌很快就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和雪水混在一起，疼得钻心。
但她没有停。
从清晨到黄昏，她扫了不到五百级台阶。夜幕降临时，她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
“小姑娘，”魏无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
朱颜抬起头，看到魏无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委屈。但她还是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你……为什么拦着我？”她轻声问，“殿下明明就在院子里，为什么不肯见我？”
魏无羡蹲下身，与她平视。
“因为他在考验你啊。”他眨了眨眼，语气轻松，“我九嶷山的神官，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朱颜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狼狈不堪。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别哭。”魏无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哭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要是真想拜师，就用行动证明给他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明天继续。扫不完三千台阶，不许吃饭。”
朱颜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魏无羡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朱颜捧着汤碗，看着魏无羡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红衣少年……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第二天，朱颜继续扫台阶。
这一次，她扫得比昨天快了一些。她的手掌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不再那么疼了。她的脚步也稳了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摇摇晃晃。
但到了傍晚，她还是累得瘫倒在台阶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魏无羡来收碗的时候，看到她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发烧了。”他低声说。
朱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魏无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我……我今天扫了多少？”
“八百级。”魏无羡淡淡地说。
“才八百……”朱颜的眼神黯淡下去，“还差两千二……”
“慢慢来。”魏无羡站起身，“死不了就行。”
他转身要走，朱颜忽然抓住他的衣角：“魏公子……少司命他……真的不会见我吗？”
魏无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在看你。”他轻声说，“从你上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你。”
朱颜愣住了。
魏无羡没有再解释，大步走回了清修殿。
院子里，时影正站在廊下，目光穿过院门，望向山下的方向。他的手里握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魏无羡。”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魏无羡走到他身边，顺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件狐裘。
“她发烧了。”时影说，“外面那么冷，她会冻死的。”
“不会。”魏无羡把狐裘搭在肩上，“我给她送了汤，她死不了。”
时影转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因为她在考验期。”魏无羡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想看看她有没有毅力吗？这才第二天，你就心软了？”
时影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时影。”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心软是病，得治。”
时影抬起头，撞进魏无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你若是现在心软，把她放进来，她就会觉得，只要装可怜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魏无羡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是在害她，不是在帮她。”
时影的眼神微微一动。
“而且……”魏无羡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时影的鼻尖，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你若是心疼她，那谁来心疼你？”
时影愣住了。
魏无羡伸手，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然后顺势揽住了他的腰。
“别看了。”他轻声说，“外面冷，进屋。”
时影被他半推半就地拉进了屋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院外的风雪，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他知道，魏无羡说得对。
心软是病，得治。
而他，不想再病了。
第三天傍晚，朱颜终于扫完了三千台阶。
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子时，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她的手掌布满了血泡和老茧，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少司命……”她跪在廊下，声音沙哑，“三千台阶，弟子扫完了。”
时影终于走出了房门。
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朱颜。他的目光扫过她满是伤痕的双手，扫过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最后落在她那双倔强而明亮的眼睛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朱颜。”
“为什么想拜我为师？”
朱颜抬起头，眼神坚定：“因为我想成为像少司命一样的人。我想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时影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就在这时，魏无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他走到时影身边，捏起一颗葡萄，直接塞进了时影嘴里。
“唔——”时影猝不及防，被葡萄堵得说不出话来。
魏无羡笑眯眯地看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心软是病，得治。别这么快就答应了。”
时影瞪了他一眼，但嘴里的葡萄甜丝丝的，让他一时竟忘了生气。
魏无羡这才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颜，慢悠悠地说：“起来吧。既然扫完了台阶，那就先吃顿饭。拜师的事……”他顿了顿，目光瞥向时影，“等我家神官想清楚了再说。”
朱颜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弟子明白！”
她站起身，跟着魏无羡走进了屋里。
时影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盘葡萄，忽然无奈地笑了。
他低头，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就像某个人的笑容一样，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魏无羡。”他轻声开口。
“嗯？”魏无羡从屋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颗葡萄。
“你……”时影看着他，眼神温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他走过来，揽住时影的腰，将一颗葡萄喂到他嘴边。
“因为……”他轻声说，“我想让你开心啊。”
时影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化开。
他张开嘴，吃下了那颗葡萄。
窗外，风雪依旧。
但清修殿里，却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