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梁的行动十分迅速。
仅仅半个小时左右，他便带着市委小招待所的几名工作人员，带着打包妥当的餐食追上了行进当中的车队。
……
车队临时停靠在威天一级公路的服务区，随行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将一份份简餐分发到每一台车上。
菜式是几道家常小炒配上米饭，看着朴素简单，细节之处却透着精心。
程浩留在车上用餐，拿起饭盒随意扒了几口，视线始终落在窗外掠过的旷野，大半的心神游离在饭菜之外。
杨林仓慢条斯理地进餐，神色从容淡然，时不时侧过身，压低嗓音和程浩闲谈几句，话题绕不开威县的产业现状。
坐在后排的刘勇进捧着饭盒，迟迟难以下咽，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盒内的菜肴。
王俊凯的状态更为糟糕，完全食不知味。
他木然地将饭菜送入口中，口中尝不出任何味道，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胸口。
此刻他的预感已经无比清晰。
程浩与杨林仓此行，目的地就是威县市。
路上他没机会给王宏斌打电话，但是他悄悄给王宏斌发出了短信。
可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半分回音。
他清楚，今天程浩的行动太突然，王宏斌大概率也身陷被动，自顾不暇，已经很难再给他什么有效的指示，作出什么有效安排……
只能寄希望于杨宝华接到通知后，在威县市做了有效的安排措施……
……
匆匆用完午饭，工作人员飞快收拾掉餐余垃圾。
车队再度启动，车轮滚滚向前，距离威县城区越来越近。
远处连绵的山峦下，城市轮廓已经逐渐清晰……
不大一会儿，车队驶出一级公路收费站。威县市市委书记杨宝华领着十余名干部，早早在出口路旁列队等候迎接。
程浩扫了一眼前方迎接的人群，转头对王增华低声说道：“不要停车，减速通过。”
话音落下，一旁的刘勇进和王俊凯心脏同时猛地一沉。
程浩随即侧过头看向杨林仓，语气平淡:
“林仓同志，档案记载威县九十年代初就撤县设市，当年靠着一批支柱产业打下了底子。”
“如今多年过去，不知道怎么样了。”
“过去你在爨乡工作多年，应该对各方面情况有所了解。”
顿了顿，程浩说道:“这样，今天我们就摈弃传统模式，不走预先安排好的路线。既然是调研，那就灵活一些。”
“搞一次随机性调研，随走随看。”
闻言，王俊凯手中的盒饭惊掉在了车子底板上，这等于掐断了最后的缓冲窗口。
威县市相关人员根本来不及紧急布置，也再没有充足时间去粉饰局面。
局势直接彻底滑出他能够把控的区间。
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王俊凯的心头。
……
“好啊，程书记。”杨林仓接话道，“滇化集团和宝兴铜矿是威县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核心动力，我就当回向导，跟程书记带路。”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林仓这话看似顺势应和，实则直接点破了威县最核心的命脉，把话题直直引向矿山企业。
后排的刘勇进指尖微微攥紧，心头一紧。
王俊凯的后背更是泛起一层凉意。
两人谁都清楚，宝兴铜矿不只是简单的经济支柱，背后盘根错节，牵扯着大量利益纠葛。
杨林仓不绕圈子，主动把这个烫手的话题摆到明面上，等于把威县最敏感的那块地方，直接摆到了程浩的视野之下。
程浩淡淡颔首，笑道:“好啊，那就指路吧。我们先去滇化集团厂区看一看，在去矿区吧。””
……
车窗外，收费站外，杨宝华带着一众威县干部站在路边，望着缓缓减速驶过的车队，脸上的笑容僵住。
杨宝华脸色一变，连忙招呼身边的人：“快，跟上车队！”
几辆公务车立刻发动，紧紧跟在考斯特后方。
……
程浩侧过头，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紧紧尾随的威县车队，目光落在刘勇进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勇进同志，你是临时主持爨乡市委工作的副书记，你跟威县市的同志们传个话。”
“我们是党的干部，不是旧时的封建官僚，用不着搞这种列队跪迎的场面。”
“让他们各回岗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车厢内瞬间一片沉寂。
刘勇进心里一凛，连忙起身应答：“好，程书记，我马上传达。”
程浩的敲打意味已经很明确，他不敢迟疑。当即拿出手机，拨通杨宝华的电话，压低声音把程浩的指示转述过去。
电话那头的杨宝华听完，心头猛地一沉。
原本精心筹备的迎接阵势，当场就被否决。他不敢多做争辩，只能匆匆安排，让随行的干部就地解散，各自返回单位，只留下自己的车辆继续跟在后方。
挂掉电话，刘勇进放下手机，神色凝重地坐回座位。
一旁的王俊凯呼吸微微放轻。
程浩这番话，看似是批评接待形式主义，实则是敲下一记警钟。不搞迎来送往，不做表面排场，意味着接下来的调研，不会给威县留任何粉饰遮掩的余地。
徐勃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车厢里每个人的神态。
……
滇化集团的厂区考察很顺利。
作为滇西省大型国企，厂区规划规整，生产车间、环保设施、职工生活区一应俱全，管理体系也相对规范。
车间内机器有序运转，工人各司其职，现场的安全生产台账、环保监测记录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程浩边走边看，不时停下脚步，向现场负责人询问生产负荷、原料供给、污染治理以及职工待遇等情况。
都不用滇化集团的人介绍，杨林仓充当起了临时向导，在一旁适时补充介绍企业的经营现状，徐勃也在侧，默默观察厂区各个细节。
刘勇进跟在队伍末尾，神色紧绷。
滇化集团是省属国企，体制相对独立，各项工作公开透明，很难挑出大的硬伤，这一趟考察，并没有爆出什么问题。
这让他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心里十分清楚，滇化集团的情况固然过得去，但真正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宝兴铜矿，才是这趟视察的漩涡中心。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考察完滇化集团的生产厂区，程浩站在厂区门口，转头看向杨林仓：“滇化集团的底子不错，管理也比较规范。”
“接下来，我们去宝兴铜矿。”
话音落下，刘勇进的眉头紧紧锁起，王俊凯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王俊凯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杨宝华。
杨宝华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快步上前，试图劝阻：“程书记，宝兴铜矿那边山路颠簸，路况不好。要不我们先回市委，安排一场座谈会，我们向省委全面汇报全市各项工作情况……”
程浩摆了摆手，道：“不用，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比开多少场座谈会都管用。”
程浩这番话说得十分含蓄，语调平和，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可内里却是不容置喙的指令。
当然，以他的身份，也犯不着对一名正处级的县级市市委书记动怒。
传开了，有降身份……
杨宝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见程浩态度坚决，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神色愈发凝重。
车队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宝兴铜矿的矿区方向驶去。越往大山深处行进，路面越发颠簸，即使是舒适性能极佳的考斯特车身也不时激烈颠簸晃动。
随着道路两旁的林木渐渐稀疏，远处连绵的山体上，露天开采留下的巨大矿坑，已经隐隐映入众人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