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终点,只要肯往前走去,那总归是在某天能走到的。
无非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那滩血泥缓慢地朝着丹房流淌而去,终于……它漫过了那幅倒塌的传道图,然后来到了那炼丹炉的下方,可还是没有停歇,仍旧在往前继续而去。
最后,它来到了那蒲团前,停下了。
血泥说不了话,但此刻倒是有些犹豫之意。
那蒲团上,盘坐着一具被一剑斩开过的白骨,那白骨过了如此多年,血肉不存,但白骨却依旧无比坚韧,光滑如玉。
这是青天的道身,每一位青天在踏足青天之境的时候,天地便会帮着他洗涤那身躯,这种洗涤和修士最开始踏足修行之时,自行洗涤不同,这是天地大道用大道洗涤修士身躯,区别极大。
所以才有周迟之前对尸虫所说,青天的道身,是不会生蛆的,当然也不会滋生尸虫的。
当初尸虫吃了朱异等人的血肉之后,等了许久,等到煮霞真人的道身里的天地元气和大道散得差不多之后,尸虫也吃了煮霞的血肉,然后得了一个云雾境界。
可煮霞的血肉能被他吃下,最坚韧的骨头,他却怎么都没办法,当时尸虫假扮朱异的时候,曾说过,自己怎么都没办法撼动这尸骨半分,的确是真话。
青天尸骨,除非用秘法淬炼,或者他自己选择烟消云散于天地,一般人,还真是无法撼动。
何况他只是小小的一个尸虫。
此时此刻,那滩血泥在这里停顿了片刻,到底还是下了决心,血泥渐渐凝结出一只血手,伸出,抓住了那具白骨的指骨。
滋滋滋……
细微的响声在这里发出。
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吸流食一样,那白骨的上渐渐有了血肉,开始不断蔓延而上,血泥被吸着离开地面,渐渐附着在那白骨上。
一条手臂有了血肉,然后是两条,半个身躯,双脚。
最后血肉蔓延而上,充实那白骨的脖颈和面容。
原本只是白骨的煮霞真人,此时此刻,不知道时隔多少年,再次有了血肉,他双目紧闭,似乎并非死去,而是在沉睡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是一瞬,又似千万年,这具身躯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前方,眼眸里没有迷惘之色,有的,只有一些经历岁月的沧桑,以及藏在最里面的那些妖异。
他仿佛就是活了无尽岁月,只是睡了漫长的一觉,如今终于苏醒。
睁开眼睛之后,他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其实看似是一切,不过只有那条直直的剑痕。
那条曾经从仙宫外涌起,最后落到仙宫中的那条剑痕。
他的眼中有些怒意,还有些耻辱,仿佛被那一剑所斩,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
如果他真的是煮霞真人的话,那大概就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
堂堂的一位青天,最后被一个尚未踏足青天的剑修一剑斩了,这件事传出去,足以震动世间,哪怕他当时只是沉睡。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口炼丹炉前,伸出手,他缓慢拂过那炼丹炉,上面有铁屑开始簌簌掉落,而后这炼丹炉的一面变得异常光滑,宛如铜镜。
他看着那“铜镜”里的自己,面容并非之前的朱异,而是一张更为年轻,更为俊美的脸,如果不是那张脸上有着一条自上而下无法掩盖的血痕,那就更完美了。
如果有人见过煮霞真人那些流传世间的画像,此刻就会发现,此刻眼前的男子,就是煮霞真人!
至少他和煮霞真人长得一模一样!
可煮霞真人早已经死了无数年。
男子扭过头,用手指指了指那个蒲团,编织蒲团的那些布料瞬间被抽丝剥茧一般被抽离,在这里重新组合,最后化成一件青紫色的衣袍。
男子穿上衣袍,用其中的一根稻草随意将自己的一头长发捆了捆,收拾妥当之后,他这才缓缓朝着丹房外走去。
“因果,有因有果,当年你吃了我的血肉,如今到底还是还给我了。当年我挨了那一剑,如今也该有个结果才是。”
……
……
仙宫之外。
周迟缓慢找寻这里的出口,四周一切,他都没有放过,一切细节,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但还是一无所获。
周迟来到那两根石柱之前,看着那两根石柱,有些沉默。
倪轻裳也来到这边,轻轻开口,“找不到吗?”
周迟看向眼前那座巨大的仙宫,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海,沉默着没说话。
倪轻裳说道:“会不会在山脚?在那些山石或是在瀑布里?”
周迟看着倪轻裳,说道:“有可能。”
倪轻裳听着这话,忽然变得有些沉默,因为她感觉到了,周迟的情绪不太对,他此刻有些过于冷静,于是倪轻裳也冷静了下来。
她认真思索一番之后,想到了一种可能,然后她抬头看向周迟,“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定。
周迟听着她的话,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于是便不再隐瞒,开口说道:“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没有出口。”
“煮霞没有在挑选传承,他的考验,只是为了去选择有资格被他吃掉的人,既然这样,他就没有理由留下出口,让人离开这里。”
周迟很平静地开口说道:“他能醒来,自然就可以离开,他醒不来,那来到这里的所有人就要为他殉葬。”
煮霞真人真的是一个让人难以尊敬的人,他设下杀局,只为自己,而且挑选的都是真正的天才,这些人,如果没有走入此地,而是认真修行,未来不知道有多高的成就。
就拿朱异来说,他要是不曾来到这里,恐怕早就是赤洲的十人之一,甚至有可能成为了第一个圣人武夫。
可就因为煮霞真人的一己私欲,朱异死了,万岁山被灭了,一切都改变了。
倪轻裳有些难过地开口说道:“可那尸虫不是说,这里有出口的?”
她的难过源于周迟的判断,她知道,当周迟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大概就是真的了,他的判断,已经被证明过无数次,没有出过什么错。
“说谎的最高境界,便是真话和假话掺着说,这样就很难让人分辨出来,他说离开丹房的方法是真的,出口是假的。”
周迟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但其实也不见得真是全无办法,我们在此地修行,说不准还能修行到青天境界,到时候就能出去了。”
这话只是在安慰人,但实际上周迟很清楚,这小天地里的天地元气很有限,绝不可能支撑他们修行到青天境界,他们更有可能的是,境界在这里停滞不前,他们再难以前行一步,而后老死。
前提还要是这个世界不崩塌。
倪轻裳神情低落,她沮丧的低下头,只是并没有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向周迟,笑道:“至少现在还不会死,不是吗?”
周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地说道:“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倪轻裳笑着说道:“我们不应该放弃,再好好找找,总要一次次尝试,说不定有些地方,咱们遗漏了呢……”
她这话还没说完,周迟便一把将她扯到了身后,倪轻裳骤然一惊,然后便看到周迟抬头往前方看去。
仙宫大门那边,有脚步声响起,那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两人的心上。
有人缓步走了出来,他的指尖,夹着一张雪白的符箓,那正是周迟的咸雪符。
“符画的不错。”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古怪。
周迟看着那人,看着他那张中间有一条血线的脸,看着那张被他指尖夹住的咸雪符,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还真是没完没了……
“你是谁?”
周迟的拇指在剑柄上不断地摩挲,这意味着他此刻有些紧张,这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方面是他如今的状态远不是全盛时期,之前和尸虫一战,他受了伤,他的伤势很重。
第二个方面,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要比之前面对尸虫的压力大得多。
他给周迟的感觉,和尸虫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尸虫给他一种虽然强大,但还很稚嫩,生疏……总的来说,尸虫并没有真正大人物的那种气度。
而眼前的人有,不仅有,还给了他一种,是那种最强的大人物,睥睨世间,一切都是蝼蚁的观感。
那个当初初入甬道之时,听到叹息声的疯狂想法,再一次出现在周迟的脑海里。
“我是谁?”
那人笑了笑,“真是个好问题。”
“年轻的剑修,那你就听好了。”
“吾是仙宫之主。”
“吾是赤洲之主。”
“吾名煮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