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感觉有虫子在脸上爬,郑则想抬手去挠,可惜身体疲累,脑子想着,两手却一动不动。
好在那虫子也不咬人,盖在脸上软乎乎的,有点温热。
就是一直抠鼻子挖眼……
郑则悠悠转醒,睁开眼,入目是一颗毛茸茸小脑袋拱在身前,口中不知嘀咕什么,一抬头,四目相对,小人呆愣一瞬立马咧嘴笑,两只小巴掌又往自己脸上招呼。
“哒哒~”
“哒你个大脑袋。”
郑则声音沙哑,不知现在何时了,他睡得四肢发软,脚底板酥麻,被窝更是被体温烘得暖和舒服,他不太想起来,便故意翻了个身面朝床榻外,“你自己玩儿吧,阿爹还要再睡儿……”
说罢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自己裹成一条鼓囊囊的大虫。
他昨日傍晚才到家,冬日天色暗得早,三人归家急切,商量后都不想在平良镇多逗留一晚,于是一路驾车不曾停歇,简直又冷又饿又困,好在天黑前终于安全抵达。
郑则这一觉睡得饱满,想来时辰应该不早了。
“哒哒~”满满呆坐一旁,见阿爹果真不理自己,束着厚袜子的胖脚在床面划拉了一下,又不甘心地扑上去扒住人,“嗯,嗯!”
“嗯你个大脑袋,就会哒哒哒、嗯嗯嗯。”
郑则闭着眼睛随口应付道,语气带了点笑意,可仍旧不肯转过身来。
他肩背宽阔,翻身侧躺再裹上被子,在小孩看来几乎就是一座遮盖视线的小土山。
明明醒了却不理人,满满自然不肯,先是爬到枕头附近掰扯肩膀、抓挠头发,想让阿爹转过脸来。
可没成功。
就在他吭哧站起身,试探抬脚想跨过阿爹去到对面时,脚刚抬,人就被掀翻在软被上,接着鼓鼓的小肚子就被一只大手作恶抓挠,满满尖叫大笑,结果头一仰,温热的下巴的立马又被大手挠了,“啊哈哈哈哈,嗯,嗯,嗯噗哈哈哈!”
他又是捂肚子,又是缩脖子,咯咯笑个不停。
闹得正欢呢,肚子和脖子上的大手瞬间收回去了。
“哦?”满满笑声小了点,倾身拍了一下被子,还没等他喊哒哒,被子忽然掀开一张巨口,嗷呜——,将小人全吞了进去。
咯咯笑声瞬间恢复,笑声隔着被子,像一连串炸在水里的闷响炮。
“郑则,你别逗他了,”周舟掀开帘子挂好,看着拱来拱去的一大团被子,他露出笑容,坐在床边推了推身形大的那一边,“小心等会儿太高兴尿在床上。”
被子猛然掀开,一大一小闷得发红的脸露出来。
满满兴奋拍掌:“哒哒!”
喊完自顾自去拉被子,还要玩。
郑则却看向夫郎,争辩道:“我才没有逗他,明明是他先闹我,抠鼻子玩眼睛,害我醒了,我本来还想再睡会儿。”
“还睡啊?两顿没吃了,快起来吃点东西吧,这早过正午了。”
“……这么晚?”
“嗯,起吧,我给你做一碗羊腩汤面,没有绿叶菜,我往里烫点嫩嫩的绿豆芽,怎么样?再炸点脆香的小鱼给你嚼嚼,过个牙瘾。”
郑则躺在枕上安静听着,听得肚中雷响,饥饿感几乎瞬间涌出,他克制地咽了咽口水,想起床了,可一醒来就瞧见夫郎儿子在身边,又贪恋这一会儿的温馨舒适,于是依旧躺着不动:“哪里来的羊腩?”
“爹爹买的呀!”周舟笑道,“一到冬天,娘亲就特意留意让爹爹吃羊肉,说对他的腿好。”
“再加上这几日一家人忙炒瓜子的事,爹爹便买了羊腩,说让大家补补,新房一份,咱这头一份,我已经炖好了,还快不快起?”
郑则不起,觉得这样听着夫郎说家中小事,舒服极了,又问:“那绿豆芽呢?”
“睡傻了不是,当然是捂出来的呀!几日前我在厨房暖和的大灶旁捂了一桶绿豆芽,用的就是当初从白石滩挖来的河沙,别说呢,可真好使。”
夫夫俩小声说着话,几乎忘我,直到身边传来一声略恼的哼唧声,两人一起看去,满满还在憋着劲儿,吭哧去扯那被阿爹长腿压着的厚被子呢!
郑则笑着挪开腿,却趁机推了小人一下,满满当即歪倒被子上。
床铺再软和不过,周舟还是忍不住瞪了丈夫一眼:“干嘛呀,你温柔点吧!孩子昨天才被罐子磕一脑门,淤青还没消呢。”
满满转过脸来,额角果然有一块显眼淤青。
此时两边床帐掀开挂起,房内明亮,郑则便也瞧得一清二楚,虽昨晚已经听了脑门被砸的经过,这会儿再看,他也不由再次心疼起来:“郑怀谦,过来阿爹给吹吹,额头疼不疼?”
满满一听,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去点额头。
“那你哭没哭?”郑则捏着他的小手问。
周舟也含笑看他。
可满满听了这个问题,神态从方才的扁嘴委屈变得扭捏躲闪,嘿嘿笑了笑,歪倒在阿爹身上左右滚动,就是不回答。
这小人精,夫夫俩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见状都笑起来。
郑则给儿子吹了吹额角,这才起床收拾。
帮工炒瓜子的罗仓和唐观峰回家了,这活得一直站着,热气往脸上扑,手臂也不停使劲儿翻炒,实在累人,郑老爹便让他们回家吃午饭后再歇一歇,午后再开工。
郑则坐下吃面时,厨房并没有人。
满满也得了几筷子面,不知是第几顿了。
周舟盛来一碟炸小鱼也一起坐下,满满的目光一直跟着碟子移动,忙伸长脖子往桌上张望,举着筷子指向小鱼:“哒哒,嗯,嗯。”
“这个辣嘴巴,你吃不了。”周舟劝道,“吃面吧,香香的。
满满低头看了一眼小碗,又去看桌上,偏偏他阿爹当着面儿夹了一筷子小鱼嚼得脆响。
“嗯……”满满口水直流。
他看看阿爹,又看看小爹。
两人忍笑没敢和他对视,嚷嚷无果,小人只好低头吃面条。
厨房没旁人,夫夫俩又不由自主聊起天来,郑则看着用手抓面条的儿子,说起回家前的期待:“……以为回家能听到他喊阿爹,结果一觉醒来,耳边还是哒哒、哒哒。”
他在夫郎面前并不隐藏忧虑,“开口是不是晚了点?”
周舟见他吃炸鱼吃得香,也取筷子夹了一条,鲜香脆口,炸物可真好吃啊……就是费油。
连吃两条后,周舟说起昨日带满满去山脚玩一事:“兄弟俩没大他多少,滚滚能说的话很多,圆圆开口次数稍少一点,满满是爱出声的,可他不会说。”
满满成天嚷嚷呢,比新房那两只大鹅还吵。
“不会说……”郑则喃喃重复。
问他话呢,也有反应,看孩子表情知道他大多是听得懂的,什么都会听,什么都不会说,这是个什么情况?
周舟并不是很担心:“就算他开口晚,也只是开口晚,又不是永远不会说,干嘛要去争早晚呢,他才这么一点大。”
说早说晚的,大人忧虑,小孩也不安。
郑则仰头将碗中汤汁喝尽,抹嘴道:“不如去沈大夫家问问吧,趁今天有空。”
周舟闻言望了门外一眼,有点犹豫,孩子又不是生病……“爹娘问的话,我们要怎么说?”
“咱偷偷去。”
夫夫俩裹得严实,冒雪出门了。
冬日哪儿都寂静,沈家庭院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一个脚印都没有,想来今日没有村民上门。
掀帘进屋,诊堂十分暖和。
沈大夫得知来意,愣了一瞬将目光挪到小人身上,胖娃面颊红润,眼神好奇,对视间还咧嘴笑,让人不由跟着笑了一笑。
“嗐,你俩真是乱投医,我平日治个头疼脑热肚子痛的,再难一点跌打损伤手脚断……哪懂这个?”
知道孩子健健康康没生病,沈大夫放心了。
他挪出桌边的炭盆,又搬来两把椅子招呼一家三口坐下,“不用担心,满满还小,等会儿我与他说几句,看情况如何,你们先坐一会儿。”
夫夫俩相看一眼。
郑则先开口:“来都来了,坐吧,外头冷,咱们暖和暖和再走,就当来和沈大夫聊聊天了。”
“那行。”
两人互相拂掉对方棉帽与双肩上的雪粒,刚想给小人也拍拍,扭头看发现这小子一点儿不怕生地在人家屋里溜达起来了,他对这里不熟悉,好奇得很,仰着脑袋四处看。
“满满,来,阿爹给拍拍衣裳。”
满满靠在阿爹身边,黑亮的眼睛依旧打量堂内陈设。
不多时,沈大夫端着糕饼茶水出来,“你俩喝点热茶暖身子,我来与孩子说两句。”
他站在满满跟前,弯腰将手中那碟糕点递过去,“满满,瞧这是什么?”
夫夫俩去看小人,只见他羞怯后退两步,一半身子躲在阿爹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偷看,虽没出声,可眼睛依旧看向碟子。
知道是吃食呢,想吃就好。
沈大夫便继续道:“这是米糕,是芝麻小饼。”
说着拿起一块沾满芝麻粒的小饼咬了一口,酥脆声立马吸引了满满,他挪到沈大夫跟前,乖乖站着,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吮动起来了。
沈大夫再吃了一口,馋够小孩才笑问道:“小饼真好吃,满满想吃吗?”
满满点头。
“想吃啊,你要说出来,想吃吗?”
“啊啊。”
“哎,真乖,你先去帮我搬个小板凳,”沈大夫手中的芝麻小饼往墙角一指,“就在那儿呢,瞧见没?”
满满没看墙角,只直勾勾盯着那半块小饼。
周舟一看那小馋样儿,暗暗拍了丈夫一下,别开脸笑够了才转回来,郑则亦是无声笑着,一指观察郑怀谦的反应。
沈大夫又说了一遍。
满满转开目光看去,随即听话地跑去搬来。
回来果然得了一块小饼。
“哇~”他满脸欢喜地看了一会儿,举给阿爹看、给小爹看,“哒哒!”
“嗯,这是沈阿爷给你的,吃吧。”
沈大夫继续和小孩聊天:“满满,茶碗在哪里,哪个是茶碗?”
满满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先去看茶壶,看了一圈才指着小爹手中的碗。
沈大夫将诊堂中的寻常物件问了个遍,认得认不得,孩子都去指了,接着,装东西的竹篮、扫地的扫帚、晾晒的竹塞……在沈大夫的引导下全被满满搬来挪去倒腾了一遍,最后终于如愿吃上软乎的小米糕。
周舟和郑则隐约明白了用意。
小孩没问题,沈大夫便开始问大人:“平日一般是谁看顾孩子?”
两人想了想,说都有看顾,周舟便将在两头家中住的情况说了,“平日睡觉吃饭是我照顾多一些,玩耍是他小叔叔陪着,两位阿娘白日也在身边,清早和傍晚是他阿爹、大叔叔和阿爷们抱去散步……”
沈大夫听明白了,他未答言,只说起身提起茶壶往红炭边沿放。
郑则不放心道:“沈大夫,有哪里不妥吗?”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你俩第一次当爹,难免有此担忧,满满没问题,放心吧!”
沈大夫坐下温声道:“他开口晚,兴许是因为你们家人多,照顾得妥帖,也可能是太妥帖了,孩子想拿个什么东西、想尝个什么吃食、亦或是想去哪里玩,你们先一步猜到并早早准备好,他没有开口的机会,说话自然就晚一点。”
“这个年龄的小娃儿正是好玩的时候,可以留点小活给他做,留点应答的话给他说,对大人小孩来说,也是趣事一桩。”
夫夫俩回家后,还在思考沈大夫的话。
周舟开始不住地回想,昨天,前天,大前天……嘶,有点忘了,我平日是怎么看顾孩子来着?没让他拿东西吗,没喊他做事吗,我真没有让他表达吗……
郑则叉腰看着像小狗一样巡视熟悉地盘,这里碰碰、那里摸摸,最后爬上竹床玩小木块的儿子,一时陷入沉默。
说话晚,竟是没机会开口吗?
不对,怎么就没机会了,别的暂且不说,平日没少让他喊阿爹吧!郑则越想越不得劲儿,挤到竹床上拍儿子屁股:“郑怀谦,你说阿爹,快,喊一声来听听,阿、爹!”
满满眨巴眼,抓着木块,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学道:“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