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铭安、墨染和长赢坐上了一辆马车通过官道向着流月赶去。幸亏长赢找的马车大一点,要不然按两只老虎的体型,铭安直接睡在车顶。
过了几日,呼吸的空气带上了些许泥土的芬芳,流月就到了。
墨染拉着铭安下了车,“乖徒,这上山的路数可还能想的起来?”
“用……云间月。”铭安望着面前这座山,脑海里想起了自己唯一会的轻功。
墨染听见那三个字从铭安口中吐出,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松开拉着铭安手腕的虎爪,目光沿着蜿蜒入云的山径向上扫去。
晨雾在半山腰缠绕如纱,将林间斋的飞檐遮了个若隐若现,山风裹着松脂与竹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几缕黑白相间的毛发轻轻拂动。
“不错,是云间月。”
抬起虎爪,指了指山径前方第一处断崖,那是上山必经的跃点,崖壁上生满了苔藓,常年被雾气浸润得湿滑如镜。
“七日没动身子骨,正好拿这段山路活络活络筋脉。你先走,为师在后头看着。踩不稳也无妨,摔不下去。”
墨染唇角微勾,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一股凌厉的灵压无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兜在铭安身边,早已备好护持却不会让小鹿察觉半分。
“毕竟为师还欠你一场高级考试的摸底。走吧,回家。”
铭安看向长赢,“那我们一起走吧。”
长赢闻言,漾开一丝明快的笑意。晨雾缭绕间,微微侧转,面向那座被云雾吞没了半截的山峦,深吸一口带着松脂与泥土气息的空气。
“好。”
抬步走到铭安身侧,并不抢在前头,而是极其自然地落后半步,将最佳的起跃位置让给那只银白的小鹿。
“吾王先行,吾随后便至。”
长赢偏过头望向铭安,碧蓝的眸光中既有考校的认真,也有藏不住的期待与纵容。
铭安点了点头,望向两只老虎狡黠一笑,御纸从袖中飞出,踩着御纸向山顶掠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铭安稳稳的落在斋门口。山风挟着松涛呼啸而过,墨染的身影自晨雾中破空而出,沉稳地落在铭安身侧三步之遥。落地的瞬间,负手而立,甚至未见喘息。
虎眸扫过眼前的山门,“林间斋”三个遒劲的墨字在岁月侵蚀下依旧锋芒毕露,门柱上攀着几茎新生的藤蔓,比一年前又粗了几分。
“半个时辰,不算慢。”
在铭安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随后抬步走向山门,“到家了。进来吧。”
“师兄们都在斋内吗?”铭安跟上,扫视四周问着。
“除了你大师兄和银硕,其他兽都不在。老二、老三过几天回来,你四师兄常年在外,丧彪和他徒弟也出去了。”墨染轻声回应着。
“先回屋吧……”墨染指了指远处的院子,“那是你的房间,为师和银硕以及你大师兄交代一些事情。”
铭安点了点头和长赢走向自己的院子,许久未归,院子也是整洁如新。
“是同门师兄弟帮忙打扫了。”铭安笑着说,推开了房门
长赢跟在铭安身后跨过门槛,三米多的身量让他不得不微微侧身低头,才没磕着那道略显矮窄的木门框。
碧蓝的虎瞳在屋内缓缓扫过,靠窗的书案上整齐地码着几卷泛黄的竹简,墙角立着一柄蒙了薄布的长剑,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散发着新晒过的日光气息。一切都被打理得妥帖,却又带着一种无人居住的寂静。
身后黄黑虎尾悠然摆动,三枚金属环在安静的屋内发出一阵清澈的叮咚声,像是在替主人向这间陌生的屋子打招呼。
长赢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山风裹着竹叶的清香与松涛的低吟涌入,一瞬间冲散了屋内积攒的些许沉闷。
“倒是个好地方。”
长赢转过身背靠在窗框上,晨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回铭安身上,“只是这屋子怕是没考虑过要住一只三米多高的虎。吾王,你那张床……吾恐怕得蜷着睡了。”
长赢抬爪指了指那张对他而言明显偏小的木床,眸光里跃动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兴味,这尊见证过无数战争的远古造物,此刻正站在一间普通的学徒卧房里,认真地思考着该如何安置自己这副庞大的身躯,神态间竟带了几分可爱。
“一会儿我们再去打一张床,而且我们得去拜访大师兄和银硕了。”
墨染将铭安和长赢的身影目送至院门深处,才收回目光。沿着青石小径向斋内正堂的方向大步走去,竹林在两侧低声呢喃,山风穿堂而过。
正堂檐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蓝狼身影正负爪而立,墨色的长衫在晨风中微微翻卷。墨染脚步未停,远远便沉声开了口:
“亦安。”
徐亦安转过身,随即微微躬身。墨染制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径直跨上台阶,掌心搭上大徒弟的肩头。
“你小师弟回来了,但他丢了记忆。待会儿见面,别露出多余的神情,更别追问他过去的事。银硕呢?去把那小犬叫来……”
徐亦安抬起冰蓝色的狼瞳,与墨染对视不过半息,便将目光移向远处院落的方向。那条通往铭安住处的青石小径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两道身影经过时的气息。
“知道了。”
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动静,耳尖几不可见地转了转。
“跟他一起回来的,是什么兽?”
方才他虽只远远瞥了一眼,却分明瞧见了一道极为高大的虎族身影跟在铭安身后。那并非斋中任何一位师兄弟的体型。
“那是他的伴侣……”
墨染注视着大徒弟的侧脸,观察着那抹冰蓝狼瞳中细微的波澜,随后继续开口,语调中多了几分郑重:
“自称长赢,是远古墨家的机关兽。铭安失忆这一年,是他在旁边护着。功夫不差,心也诚。”
墨染偏过头,虎眸半阖,目光越过回廊尽头的翠竹,望向铭安院落的方向,嗓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亦安,待会儿见了铭安,只当是寻常师弟回家。不必试探他记不记得你,更不许露出半分伤怀的神情。去叫银硕来,为师把话一并交代了。”
银铄从练功场一路小跑而来,白色的毛发被晨风吹得微微蓬起,额间挂着一层薄汗。在正堂台阶前猛地刹住脚步,险些因收势不及撞上廊柱。
徐亦安冰蓝色的狼瞳淡淡扫了过来,银铄立刻挺直了腰板,双爪在衣摆上胡乱擦了擦汗,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
“大师兄!师傅找咱?咱来啦!”
声音响亮得在正堂回廊里荡了个来回。徐亦安抬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银铄忙把嗓门压下去,两只犬耳却不听使唤地竖得笔直。
目光忍不住越过大师兄的肩头,朝那条通往铭安院落的青石小径望去。路的尽头被晨雾遮了个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分明。银铄舔了舔鼻头,又将视线收回来。
“大师兄,师傅是不是要说小师兄的事?咱……咱能去看他不?”
犬兽人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圆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急切。
银硕跑来时带起的风掀动了他衣角。徐亦安垂眸看了一眼这只满头薄汗、眼中急切藏都藏不住的白犬师弟,冰蓝色的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或许是羡慕。银硕可以这样坦荡地表达想念,而他不能。
“安静。”
只一个词,随后侧身让出半步,将银硕让到墨染面前,自己退至廊柱旁抵着冰凉的木柱,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山风灌入回廊,吹得腰间长剑的穗子轻轻晃荡。徐亦安抬眼望向远处被晨雾吞没的青石小径尽头,目光沉静如渊。
那是他藏不住的……心绪不宁。
墨染的虎眸落在银硕身上,将银硕从竖直的耳尖到微微摇晃的尾梢尽收眼底。没有立刻开口,沉默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将银硕方才那股冒冒失失的热切硬生生压了下去。
片刻后,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虎爪按在银硕肩头,
“你小师兄回来了。”
“但他丢了过去的记忆。不记得你,不记得斋里的日子,也不记得你们从前一起练功吃饭的那些事。”
“待会儿见了面,当认识一位新朋友那般去相处。不许哭,不许追问你还记不记得,更不许露出委屈的神情让他看见。他会慢慢想起来的……”
“两个都听好了。他带了伴侣回来,一只老虎,唤作长赢。对那虎客气些,别给林间斋丢人。行了……想去看他,便去吧。记住为师的话。”
还没等铭安出门,门口已经传来了一急一轻的脚步声,刚回头过去,就被银硕狠狠的抱住了。
银铄的双臂箍得极紧,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浑身都在用力。他比铭安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将自己蜷缩得像只幼犬,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死死埋在铭安的颈侧,滚烫的呼吸扑在那层银白绒毛上。
尾巴摇得像一阵白色的旋风,带动身后的空气都跟着晃荡。
整整过了好一会儿,银铄才想起师傅的叮嘱。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被门槛绊倒。抬起爪背飞快地在眼眶处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咧到耳根的笑。
“嘿嘿……师兄好!咱、咱是银铄!你的师弟!”
声音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鼻音,却努力装作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琥珀色的圆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铭安脸上飞快地扫来扫去。
视线随即掠过铭安身后那道庞大的黄黑虎影,犬耳微微压了压,旋即又竖起来,规规矩矩地朝长赢抱了个拳。
“这位是……师兄的伴侣吧?咱叫银铄!往后都是一家兽,多多关照!”
银铄猛然扑来的那一刹,长赢身后的三枚金属环骤然亮起一道冷芒,虎尾绷直如弦。然而不过眨眼的工夫,那道冷芒便如潮水般褪去,金属环重归沉静的悬浮,只余极细微的嗡鸣。
没有出声打断这对师兄弟之间的重逢。高大的身形只是不着痕迹地往侧后方退了半步,将更多的空间留给铭安与银铄,却始终没有离开触手可及的范围。
那双碧蓝的眸光静静落在银铄身上,眼眶红得像煮熟的虾,却还在拼命扮演“初次见面”的生疏模样,想了想之前和银硕见面的那次,长赢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道弧度。
待银铄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长赢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长赢。”
像是对这只热情的小犬兽人表达了一份不张扬的友好,“往后多承关照。”
“那这位就是大师兄了,好久不见……”铭安笑了笑,看向了徐亦安。
徐亦安没有动。
他就站在银硕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副被山风吹来路过此处的闲散姿态。可当铭安的视线落到他身上,那句“大师兄”清清楚楚地送入耳时,狼尾绷了一下。
冰蓝色的狼瞳与那双琉璃蓝的鹿眸对上。
一息,两息……
他将目光移开了,不是躲避,而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屑于多看……至少表面如此。
“嗯。”
徐亦安终于离开那根廊柱,迈步上前。没有看铭安,目光越过那只银白色的小鹿,落在其身后那道高出门框的黄黑虎影上。
三米多的体型,沉稳内敛的气息,尾部悬浮的金属环。
徐亦安眯了眯眼,极快地将长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一柄陌生兵器的锋刃与分量。
“回来就好。”
说完便转身,衣袂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长剑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足音沿着青石小径渐行渐远。
铭安眨了眨眼,盯住徐亦安离开的背影,“晚饭一起吃呀,大师兄!”
徐亦安的步伐没有停下,
“不一定。”
随后,像是觉得自己多说了一个字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冷淡:
“看心情。”
说完,蓝色的身影彻底没入竹林掩映的转角。
“我以前惹大师兄生气了吗?”铭安看着银硕不解的问着。
“大师兄就是会……比较冷淡。”银硕看向徐亦安离去的方向,解释道。
银铄挠了挠后脑勺,毛茸茸的白耳朵一高一低地晃了晃,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坦荡的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爪。
“大师兄就那样,嘴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热乎着呢!师兄你别往心里去,他对咱也是那副德行,上回咱练棍把正堂的廊柱劈裂了一根,他就说了俩字——。”
说着自己先乐了,犬尾欢快地左右扫了两下,好像在用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把方才那一瞬的沉重气氛驱散干净。
又朝铭安凑近了半步,琥珀色的圆眸从上往下打量着面前这只比自己矮了大半头的银白小鹿。
“师兄你刚回来,肯定还没吃东西吧?咱去灶房给你热点吃的!昨儿做了桂花糕,可甜了!你那位……”
犬兽人的目光飘向长赢,耳尖微微一动,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补了一句:
“长赢大哥也一起!咱腿脚快,一会儿就端来!”
话音未落,两条长腿已经蓄势待发,脚尖不自觉地朝灶房方向偏了过去,只等铭安一个点头,便要像一阵风似的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