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妮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确实，那边的游客都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晒太阳，偶尔低声交谈，没有人像她们一样嬉笑打闹。
她的脸有些发烫。
但刘翠花一点没有退缩。
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指了指远处另一群人。
那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沙滩上，一人拎着一瓶啤酒，正大声地猜拳喝酒，笑声响亮，比她们刚才的声音大多了。
“那边那群年轻人，声音比我们刚才还大，你怎么不去提醒他们？”刘翠花说，“是不是觉得我们一群农村来的妇女好欺负，就专门找我们挑事？”
那男人的脸色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农村妇女会注意到那几个人，更没想到她会把这个对比直接甩到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站了起来，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们懂什么叫度假吗？你们懂什么叫生活质量吗？这里人均消费一晚好几千，你们在田间地头瞎嚷嚷惯了，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张小妮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攥着树枝的手松了又紧。
她感觉到周围那十几个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等着她们这群农村人怎么出丑，怎么反驳。
刘翠花没有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容貌白皙，一个肤色黝黑。
一个穿着昂贵的亚麻衬衫，一个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
刘翠花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像是把话从地里拔出来的：“你说我们丢人现眼。那你说说，我们哪里丢人了？是花自己的钱出来旅游丢人？是没偷没抢靠自己干活挣钱丢人？还是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丢人？”
那男人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习惯的是那种一开口对方就低头认错的对话，非常不习惯别人反问。
旁边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站了起来，比他同伴高一个头，但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裤缝熨得笔直。
他走到那男人身边，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行了行了，跟她们废什么话。没素质就是没素质，说再多也没用。别再浪费力气对牛弹琴了！”
他看了刘翠花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嘴里落出来：“疯婆子。”
说完他转身准备走。
然而，他没走成。
刘翠花往前迈了一步，不拦他去路，但正好挡在他面前。
张小妮站了起来，走到刘翠花身边。
然后是王秀英，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二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一堵五颜六色的墙。
她们没有围住那几个人，只是站着，挡在他离开的方向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有分量。
男人有些慌，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想干嘛？”
“道歉。”刘翠花说。
两个字，稳稳当当的。
“凭什么？”那男的语气开始发虚了，“我说错了吗？公共场合大喊大叫，这不就是疯婆子行径是什么？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想干什么？想打架？”
“我们不打人。”刘翠花说，“我们讲道理。我们吵到你们，我们认了，也自觉把声音放小了。但你嘲笑我们的衣服，还骂我们，你道歉。”
“我就不——”
“你刚才说你们是有素质的人。”刘翠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素质的人，骂了人不道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酒店的客人循着声音走过来，有路过的游客停下来看热闹，有人举起了手机拍视频。
那几个精英男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习惯了被人捧着，被服务员点头哈腰，被周围人投以羡慕的目光。
他们不习惯被人拦住去路，不习惯被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围住，更不习惯自己成为被围观的对象。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先是一个普通服务员，然后来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经理。
经理的态度客气又专业，他听完双方的陈述，又看了看两边的人，最终朝那几个精英男女微微欠身：“先生、女士，情况我都了解了。这位阿姨确实承认了刚才有点吵，她们也放低声音了。但您几位说的话，确实有些不合适。要不……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好不好？”
那几个人的脸色像调色盘一样变了又变。
最终，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咬着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不起，我们不该骂你们。”
脸是转向别处的，嘴里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刘翠花没有计较她的态度。
她咧嘴一笑，声音洪亮：“行，既然你们道歉了就没事了。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和和气气才好嘛。”
她侧身让开，其他人也跟着让开了。
那几个人像得了大赦一样，拎起东西快步离去。
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把什么记住，又像是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翠花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姐妹团挤了挤眼。
二十个人同时露出压都压不住的笑。
有人伸出手掌，刘翠花一巴掌拍上去，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张小妮也伸出手，掌心贴着刘翠花的手掌，用力拍了一下，震得手有些发麻，但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怎么样，我厉害吧？”刘翠花大嗓门喊。
“厉害！”所有人齐声回。
刘翠花得意道：“我告诉你们，我们是农村出来的没错，但是我们凭自己的双手来到这里，就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有什么可自卑的。姐妹们，都把脑袋给我扬起来！”
这声音比刚才还大，还亮，还理直气壮。
海风吹过来，把她们的笑声卷起来，扬到天上，扬到远处那些正在看热闹的人耳朵里。
张小妮站在人群中间，一脸崇拜地看着肆意张扬的刘翠花，眼里满是羡慕。
她穿着那条八十块钱的大红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晒得有些发红。
但是她却觉得这样的刘翠花最最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