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田茂扬了扬手里的烟。
“抽烟有害健康，抽烟的人难道不清楚？”
“恰恰相反，烟民比谁都明白烟草伤身。可一旦染上烟瘾，想要戒掉千难万难，除非世上本没有烟。”
贺时年心里清楚，姚田茂拿抽烟打比方，实则说的是权力。
人一旦沾染上权力，很容易上瘾。
权力带来的优越感，以及衍生出来的种种东西，一旦触碰，想要放下绝非易事。
同时，贺时年听得出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暗指男女私情。
说白了，姚田茂等于不再避讳，间接承认，他和蓝弗宁之间确实存在不正当关系。
“时年，有些东西一旦成瘾，戒掉需要极强的意志力。”
“只要有一次放纵，就会在自身的意志防线上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一开，私欲和各种杂念就会源源不断地侵蚀进来。”
这番话，贺时年不便接话，只能静静倾听。
姚田茂似乎也察觉到，继续沉溺在这个话题不妥，话锋陡然一转：“时年，我知道你和褚省长私交不错。”
“我也听说，党代会之后，褚省长大概率会接任省委书记。”
“以你和他的关系，能不能从中斡旋，省党代会结束后，请褚省长再来东华州调研一趟？”
听到这话，贺时年面露难色。
其一，从程序上讲，贺时年是文华州干部，姚田茂身为东华州一把手。
即便他和褚青阳私交尚可，由贺时年出面促成此事，不合规矩。
其二，他以什么身份去提？
走私人交情，名不正。
走公务渠道，先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就算能在褚青阳面前说上话，这话该如何开口？
一旦开口，褚青阳会怎么看待自己？
会不会疑心他和姚田茂暗通款曲，身在文华州，心却偏向东华州？
其三，姚田茂本人作为东华州委书记，按程序完全可以直接向褚青阳发出调研邀请。
他不走正规途径，转而托贺时年从中牵线，原因只有一点：就算姚田茂发出邀请，褚青阳未必会应允。
蓝弗宁一案还没有尘埃落定，姚田茂此刻依旧走在钢丝上，尚未安全落地。
可这个问题，贺时年不能回避，必须给出答复。
“姚书记，我和褚省长确实有一些私人交情，但这份交情，不足以干预公务。”
“就算我找机会提，褚省长也未必会同意。”
“另外，前不久才在东华州宁海县开完党建与经济发展交流会，短时间内，褚省长再来东华州调研的可能性不大。”
“到了褚省长这个层级，行事讲究平衡。领导去往各地的频次、停留时长，各方都会解读。”
“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审视，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老领导，你自己也是一把手，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和平衡。”
“正常情况下，除非遇到极特殊事项，否则褚省长短时间不会再来东华州。”
“而且党代会结束，紧接着就要筹备省两会；省两会落幕，还有全国两会。”
“我估计要等到明年三月全国两会结束之后，褚省长才有空余时间下地州走访。”
全国两会一般在三月召开，褚青阳身为中央委员，届时必须参会。
会议未结束前，若无重大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安排下地调研。
姚田茂问道：“时年，那你说说，什么才算极特殊的事由？”
贺时年略一思索：“老领导，如果真如您所说，褚省长即将接任省委书记。”
“那他上任之后，首要工作大概率就是推进党建建设。”
“上次宁海县会议，各地州主官围绕党建提了不少思路想法。”
“但总结环节，褚省长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展开论述。”
“大家心里都明白，一来他当时职务尚未扶正，如果提前全面铺开党建工作，难免名不正言不顺，下面各地州很难真正重视。”
“二来时机未到，火候不足。”
“那次会议，褚省长更多是听取各方意见，摸底调研。”
“老领导，如果东华州能在党建这块先行一步，做出属于自己的特色亮点。”
“等褚省长接任省委书记之后，自然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东华州的成果。”
“依我看，筑巢引凤这个思路，比托人出面邀请褚省长过来，稳妥得多。”
姚田茂听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时年，你这个思路好。”
“我原先的侧重点只在事情本身，没有考虑更深一层，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了思路。”
“我回去立刻着手筹备，这件事不能等到党代会之后，党代会召开前，就要拿出整体框架和方向。”
“上次宁海会议，各地一二把手虽然都谈了党建工作，但散会后，真正落地、真正上心的并不多，我们东华州也是如此。”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算看懂其中的门道。之前我的精力，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琢磨。”
“现在经你点拨，有种拨云见日的通透感。”
贺时年能清晰感受到姚田茂心境的变化。
姚田茂说完，掐灭烟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开口：“时年，宁海县那边有没有人私下找过你？”
贺时年抬眼看向姚田茂，没有隐瞒：“有几位同志找我聊过。”
姚田茂没有追问具体是谁，话锋一转：“彭亮这个人，你了解得深不深？”
贺时年答道：“谈不上有多深入，但私下偶尔会联系。彭亮是从我老家盘龙乡走出去的干部。”
“从普通副县长一步步做到现在的常务副县长，付出不少，也办了不少惠及群众的实事。”
“当然，这些只是我看到、了解到的部分。我人在文华州，更多内情，并不清楚。”
这段话评价彭亮，客观中立，分寸恰到好处。
姚田茂继续说道：“如果党代会之后，安排他担任代理县长，你觉得他能不能扛起这份担子？”
贺时年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老领导，这是东华州内部人事安排，我是文华州的干部，不便发表看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