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琳的变化带来了两个信息。
第一,关于贺时年的举报材料已经到纪委,并且纪委调查组明天就会到文华州。
第二,郎国栋的妻儿都在机场被拿下,现在秘密羁押。
郎国栋现在还不知道此消息。
但贺时年清楚,郎国栋很快就会知道。
正在这时,贺时年的手机响起。
是关小山打来的。
“贺州长,不好意思,那么晚打扰你休息。”
贺时年道:“没事,有什么事你说。”
关小山道:“王楚彬一直在催,以省厅专案组名义,要求你即刻到州公安局配合问话。”
“他态度很硬,说是上级督办流程,不得推诿,让你今晚无论如何来一趟公安局。”
“我也是没有办法,不好直接和他顶撞,才给你打电话。”
王楚彬带着专案组来文华州公安局已经两天的时间。
按照正常情况,想要找贺时年谈案件,应该放在最开始。
但两天过去了,王楚彬等人一直围绕着张清泉等人展开。
周公局对张清泉等人严防死守,换人不换岗,王楚彬等人根本没有机会单独接触当事人。
这也就没有任何下手的机会。
王楚彬想的是只要贺时年抵达公安局,必然吸引所有警力、视线、工作重心。
内部风控出现短暂空档,就是王楚彬唯一可趁之机。
贺时年说:“没事,工作职责所在,能理解,我二十分钟后到。”
“另外再告诉你一个消息,郎国栋的妻儿已经在神城机场被拿下。”
听了这话,关小山就是一愣。
“什么?贺州长这……”
“此消息知道的人很少,不要声张,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关小山重重点头:“好,我明白了。”
贺时年说:“我现在马上动身来公安局。”
“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当事人的生命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
“还有,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牙齿里面是可以藏药的。”
“当初宁海县的案子,就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我建议待会王楚彬和我谈话的时候,你亲自带人去撬开张清泉的嘴巴检查一遍。”
关小山一愣,随即满脸郑重。
“明白贺州长,我马上去做准备。”
挂断电话,贺时年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了公安局。
讯问接待室灯光惨白,气氛压抑紧绷。
王楚彬一身警服,坐姿端正,面色冷峻,刻意端着省厅下派干部的架子,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他看似坐得稳,眼底却藏不住焦躁。
时间不等人。
钮璐的指令压在头顶,张清泉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但奈何他下来两天的时间,一直找不到和张清泉单独接触的机会。
文华州公安局的同志,对他表面恭敬,工作上也极为配合。
但时刻盯得很紧,不允许他单独接触犯罪嫌疑人。
这也就让王楚彬有些暴躁和着急。
贺时年推门而入,步履从容,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局促。
见到贺时年,王楚彬压下心底急切,故作公事公办,抬手示意落座。
“贺州长,深夜打扰,实属工作需要。”
贺时年径直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王组长客气,配合办案,是我的本分。”
王楚彬是副厅级,贺时年也是副厅级。
如果不以领域来对比,单从手中的实权,贺时年丝毫不弱于王楚彬。
并且贺时年下一步可能就可以进入州委班子。
虽然同样为副厅级,但权力比重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何况眼前的王楚彬从年龄判断已经快50岁,但贺时年才30多。
当然还有贺时年的人脉和关系圈。
贺时年是西陵省的名人。
关于贺时年的京圈背景,王楚彬自然清楚。
如果不是站在对立面,王楚彬还真想和贺时年结交一番。
但现实的情况不允许,至少目前而言,必须站在对立面。
这一对比之下,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所以王楚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实则心理上是落了下乘的。
王楚彬翻开桌上笔录本,抬眼直视贺时年,开门见山,语气锋利:
“此次请贺州长过来,主要核实枪击案背后的利益链条、涉案人员对接细节。”
贺时年点点头:“王厅长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楚彬说:“你和张清泉、何小果等人之间是否存在矛盾或者利益冲突?”
“他们为什么要雇杀手杀你?”
话音落下,贺时年就知道,王楚彬的这些话都是空话、废话。
如果仅仅询问贺时年这些问题,那就是浪费时间。
真实的情况,王楚彬肯定已经从关小山那里知道了。
不过贺时年还是做出一副配合的态度。
对于自己和何小果、张清泉等人的矛盾冲突,贺时年并没有隐瞒。
把自己和两人的冲突过程,甚至包括细节,都讲述了一遍。
王楚彬听后,皱起了眉头。
“贺州长,也就是说,你和何小果的矛盾冲突,仅仅是因为马坡县易地搬迁的项目?”
“正常情况下,利益之争还不足以让他铤而走险,做出杀人的举动来吧?”
贺时年道:“王厅长说得不错,你也说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这样。”
“但如果情况不正常呢?”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你们直接审问当事人,可能会更好,你说是吧?”
王楚彬一时语噎,沉默几息后又问。
“你的意思是张清泉五六年前就在宁海县犯案,然后逃到了越南?”
“最近一段时间才逃回来的,并且还换了名字和新身份。”
贺时年点头说:“张清泉当时在宁海县犯的案,有记录有备案。王厅长可以直接在你们公安系统内部查。”
“至于张清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点我并不清楚。”
“但他回来后换了新身份,名叫张守诚,又在清水集团工作,这一点已经落实了。”
接下来十分钟,王楚彬反复追问案件外围细节、流程问题、人员分工,翻来覆去都是套话、空问题。
听着王楚彬这些毫无营养,甚至混淆视听的问话,贺时年多少有些不耐烦。
“王厅长。”
“你我都是副厅级的干部,你是调查组组长,我又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你没必要绕圈子、走形式。”
“你今晚执意传唤我,真的是为了复盘案情?还是想借着我到场的契机,另有所图?”
一句话,瞬间刺破所有伪装。
王楚彬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微变,端坐的身躯下意识紧绷。
他没想到贺时年如此敏锐。
说出的话如此大胆,一点余地和面子都没有给他王楚彬留。
短暂错愕之后,王楚彬强行压下慌乱,脸色骤然沉冷,反倒摆出问责姿态,语气陡然严肃:
“贺州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省厅专案组下沉督办,依规约谈涉案关联领导、复盘案件细节,是合规合法的办案流程。”
“贺州长难道是觉得,我们省厅的工作多余?还是在刻意回避配合调查?”
话术阴狠,直接扣帽子。
只要贺时年稍有抵触,就是不配合上级办案、干扰专项督查。
一旦定性,立刻可以暂停他的案件参与权限。
贺时年不急不躁,淡淡看着他,眼神通透锐利,字字沉稳有力:
“我从不抵触配合工作。”
“但我分得清,什么是合规办案,什么是借机搅局。”
“王组长进驻文华州多日,始终无法接触核心人证、无法推进关键审讯,心里应该很急吧?”
“有人给你压了任务、定了死目标,你走不通明路,只能铤而走险、另辟蹊径,我说得没错吧?”
“就是不知道你身上的任务是省公安厅压给你的,还是另有其人?”
王楚彬后背瞬间发凉,心底巨震,眼里不可控制地露出了慌乱。
贺时年不仅看穿了他的目的,甚至看穿了他背后有人施压。
王楚彬强行稳住神色,强装镇定:“贺州长,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一切依规办事。”
“如果你对我的问话过程有异议,可以提出。”
“但你没有任何证据,肆意指控,危言耸听,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贺时年微微颔首,不再追击撕破。
没必要。
真正的大战即将来临,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逼迫王楚彬。
“既然依规办事,那我全力配合。”
“但还是请王厅长问些有用的、有意义的问题吧。”
“没有意义的和案件无关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贺时年语气从容,气场沉稳,不卑不亢:
“但我也提醒王组长。”
“文华州案件侦办,全程留痕、全程闭环、全程双备案。”
“任何人想借着办案名义,想要做点什么,违背了案件审讯的初衷,最终只会自食恶果。”
“法网恢恢,有些小动作是藏不住的。”
一句警告,落地有声,字字敲打在王楚彬心上。
王楚彬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贺时年肯定已经猜到或知道了某些东西。
这让王楚彬感到心惊胆寒。
王楚彬非但没有掌握今天晚上谈话的主动权。
反而因为贺时年的一番话,让他陷入被动。
“好了,王厅长,我知道的、能说的,刚才已经全部交代。”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我就先走了,毕竟明天还要上班。”
“我还是希望王厅长,你们能够将精力集中在犯罪嫌疑人口供的突破上。”
“当然,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地方,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推辞。”
说完,贺时年站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王厅长,刚才我说的话,说的事,都有备案有记录。”
“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王厅长,我对刚才说的话负责。”
王楚彬满脸怒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贺时年,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威胁省厅专案组的工作人员。”
贺时年摆了摆手。
“王厅长不要误会,我只是提醒王厅长,办案讲究方式方法。”
“尽可能要将有限的时间用在案件的审讯和突破上。”
“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毕竟大家都很忙,你说对吧?”
说完,贺时年再无停留。
留下一脸呆滞和愤怒的王楚彬离开了这间问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