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正林这番质问,看似冠冕堂皇、句句贴合体制程序,堪称无懈可击。
他打的是一手标准阳谋。
拿县委集体决策的制度规矩压人,以上级身份拿捏程序漏洞,堵死侯海军所有辩解空间。
换做以往,或是放在正常工作环境下,侯海军根本无从反驳,只能乖乖认错、低头服软。
但今时今日,局势早已天翻地覆,侯海军也早已破釜沉舟,不再隐忍。
面对陶正林的强势问责,侯海军目光坦荡,当场正面反问。
声音清亮有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陶书记,这件事我并非没有汇报。”
“从我从州里回来的第一时间,我就向你专题报备了项目停工整改的紧急情况。”
“是你亲口指示我,暂时按兵不动、暂缓整改,让我先观望风向、等你后续通知。”
侯海军步步紧逼,句句戳破关键:“我可以等、我耗得起时间,但施工现场的质量隐患等不起,几百户等着搬迁的老百姓更等不起!”
“一旦出现坍塌、渗漏等安全事故,谁来担责?”
“你说要上常委会统筹安排,可这件事自始至终,你从来没有提上会议日程,一直刻意搁置拖延!”
一句话,直接把陶正林的私心和拖延不作为当众揭穿。
陶正林脸色骤然一僵,瞬间语塞,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心知肚明,侯海军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当初侯海军确实第一时间向他汇报整改事宜。
但他一心想着依附何小果、拖垮贺时年,刻意压下整改、搁置议题。
打算用项目停工维稳问题给贺时年挖坑。
后来他得知侯海军私下约谈邓初华、说服对方自掏腰包整改。
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当场在办公室暴怒拍桌。
恰逢温虎啸突遭调离、州里政局动荡。
他心思全放在打探上层风向、稳固派系势力上。
就暂时压下了这件事,一拖再拖。
没想到短短数日,侯海军竟然彻底站稳脚跟,还敢当众翻旧账、正面硬刚自己。
短暂的窘迫过后,陶正林恼羞成怒,强行端起一把手的威严,冷声讥讽:
“侯海军,你倒是越来越能言善辩、颠倒黑白了!”
“明明是你私自做主、擅自行事,违反县委统筹制度,现在反倒想把责任甩给县委、甩到我头上?谁给你的胆子!”
他眼神凌厉,当众定性,直接封死所有退路。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本次项目整改,完全是你侯海军个人私自决策,没有经过县委最终研判!”
“后续整改但凡出现任何纰漏、任何问题,一切责任、一切后果,全部由你个人全权承担,与县委无关!”
强势放完狠话,陶正林不再多留,满脸戾气地冷哼一声,对着身后一众随行人员沉声吩咐:“走!”
一众众人不敢多言,紧随其后上车离去,车队扬尘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现场所有施工人员、基层干部,全程目睹了这场县委、政府一把手的正面对峙。
人人心里透亮,马坡县的天,彻底变了。
以往唯唯诺诺、处处受制的侯县长,今天彻底硬气了一回。
当众撕破脸,怼得一把手哑口无言,看得所有人心中暗暗称快。
侯海军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激烈对峙从未发生,转头对着众人沉声吩咐:
“都散开继续干活,严格按照整改标准施工,严守安全底线,保质保量完成整改任务。”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心神,各司其职,重新投入到施工整改工作中。
……
离去的车内,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到极致。
陶正林端坐后座,脸色阴沉如水,眼底满是阴鸷的戾气,周身气场冰冷刺骨。
一旁的马光强察言观色,连忙凑上前煽风点火,精准踩中陶正林的怒火:
“书记,侯海军这次实在太过分了!”
“完全是蹬鼻子上脸,公然忤逆您的指示、挑战您的权威!”
“今天要是不压压他的气焰,往后整个马坡县,就没人能镇得住他了!”
陶正林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语气森冷:“既然他想出头、想硬刚,那我就成全他。”
“工地施工,难免出点意外、出点状况,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执意不听县委调度、执意私自整改,那后续所有问题,都必须由他全权背锅。”
马光强心思活络,瞬间听懂了陶正林的言外之意。
这话哪里是随口感慨,分明是暗示他暗中动手。
在工地整改环节制造纰漏、埋下隐患,借此彻底扳倒侯海军。
想通关键,马光强立刻躬身表态:“书记,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来安排,你大可放心。”
陶正林眼神冷厉,低声叮嘱:“手脚做干净,不留任何痕迹、不留半点把柄。”
“放心,我绝对办得滴水不漏!”马光强连忙应声。
两人一拍即合,一场针对侯海军的阴毒算计,悄然敲定。
……
当天夜里,马光强就暗中联络好了人手,细化好了整套操作方案。
他原本打算次日一早先向陶正林当面汇报细节,敲定最终方案,再正式动手。
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陶正林迟迟没有到岗。
马光强起初只当他是昨夜应酬熬夜、晨起耽搁,并未放在心上。
可一直等到上午十点,依旧不见陶正林的身影。办公室电话无人接听,私人手机更是直接关机。
作为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工作日全天关机、失联,是极其反常、严重违规的事。
马光强心里渐渐发慌,彻底坐不住了。
他立刻找到陶正林的专职秘书,追问情况。
秘书也是满脸茫然,连连摇头:“马主任,我也不清楚情况。”
“我一早就给老板打过多次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以往老板偶尔应酬关机也常有,但从来没有失联这么久的情况。”
马光强强压心头慌乱,暂时稳住心神,只能暂且按捺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到了下午下班时分。
整整一天,陶正林杳无音信,手机始终关机,彻底失联。
这一刻,马光强彻底意识到,出事了。
绝非普通耽搁、临时有事那么简单。
一名在职县委书记,不可能无故全天失联、规避所有工作联络。
他立刻安排秘书火速赶往陶正林家中查看情况。
半个多小时后,秘书匆匆折返,脸色凝重地汇报:“马主任,陶书记家里没人,家中门窗完好,完全没有有人回过家的痕迹。”
“没人?”马光强心头一沉,寒意直冒。
“我问过陶书记爱人了,”秘书继续汇报,“嫂子说陶书记这几天从未和家里联系,平日里他三五天才打电话回家也属常态。”
“嫂子起初并未在意,还特意反问我是不是单位出了什么事。”
“我怕事态扩大、引发恐慌,没敢多说,只简单搪塞了过去。”
至此,所有侥幸彻底落空。
马光强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一个最可怕、最真实的猜测,在心底疯狂浮现——被带走了。
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立刻压低声音,严肃叮嘱秘书:“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我二人知情,严禁对外泄露半个字,不许私下议论、不许外传!”
“我现在立刻向魏州长汇报情况。”
秘书心头惶恐,连忙点头退下。
马光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拨通了常务副州长魏明成的电话。
将陶正林全天失联、电话关机、家中无人、去向不明的诡异情况,一字不落全盘汇报。
电话那头的魏明成听完,瞬间失声,语气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陶正林从昨天到现在,彻底失联、手机全程关机?”
“没错魏州长,从今早上班一直到现在,完全联系不上。家属那边也不知情,没人知道他的去向。”马光强低声回复。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
魏明成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心底冰凉刺骨。
体制内干部,尤其是县处级一把手,突然无声无息失联、关机、消失,排除意外,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纪委监委出手了。
陶正林作为省管干部,能做到这种密不透风、事前毫无风声、事中无人知晓的突袭带走。
只有两种途径:要么是省纪委直接跨区办案、秘密带人。
要么是省委授权州纪委专项查办、闭环操作。
无论哪一种,都是敲定了问题、掌握了实锤证据,属于板上钉钉的大案。
沉默良久,魏明成语气凝重,沉声吩咐:
“我知道了。你稳住马坡县局面、稳住人心,严禁任何人外传消息、引发舆情动荡。”
“在官方通报出来之前,绝对不许声张。”
“我现在立刻去找郎国栋州长汇报情况,等候上层指令,你原地待命,等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