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四年三月,蜀王至定北关。
北关军民们在同一个月里,迎来了大宁一帝一王。
“蜀王为何与陛下一同到咱们这来?
这是到北边看看,准备想要再开战了?”
这种声音在定北关并不小,且愈演愈烈。
皇帝陛下的雄心是藏不住的,这些年来,他北伐、西征、南下,不断地开疆扩土,一统之心,昭然于世。
并且,世人皆知,这位定北关的女婿,是大宁真正的主战派,这些年来征战四方,月轮、霜戎、西域,每一处都有他的身影。
蜀王爷万里迢迢从蜀地跑到北方来,若说只是陪大小姐归宁,军民们是不信的。
一位藩王,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就那么疼媳妇,专门花半年时间来回一趟,图什么?
因此,定北关的大家伙都悄悄期待着,希望陛下、北王、蜀王,这三位商讨出来什么结果。
宁人好战,北人更好战,定北关的战士们渴望着战争,渴望着用敌人的累累尸骨铸成他们辉煌的功勋。
战无不胜的北关战士们,从来都没有败过。对他们而言,战争就意味着胜利,意味着军功!
故而,这种期待的氛围愈发热烈,李泽岳就是在如此狂热的欢迎中,入城。
定北王世子出城相迎,城门大开,关内军民夹道欢迎,人山人海,直通王府的大道上挤满了人。
李泽岳一袭飞鱼蟒袍,赵清遥大红戎衣,夫妇二人挽着胳膊,站在高大的王辇上。
绣春仪仗华丽庄重,仪表堂堂,威严肃穆。
拉车骏马昂首挺胸,步履稳健,似乎在藐视着眼前的一切。
“欢迎来到定北关。”
赵离笑着骑马而迎,而后在前引路。
李泽岳与赵清遥两人也都笑着,神情轻松自然,望着面前茫茫的军民百姓们,心中一阵感慨。
真没想到,他们还能收到如此欢迎。
“大小姐!”
有人高呼了一声。
赵清遥早就未曾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了,一时有些恍惚。
“郡主!”
这个称呼是有些陌生的,按理说,定北侯封王,赵清遥本就是郡主了,但因早早与老二成了婚,直接跳过了被人称作郡主的阶段,成为了蜀王妃。
她的嘴角咧开了,笑得很是灿烂,对着向她呼唤的方向微微颔首。
瞧,这就是我的娘家,在这里,她不是王妃,不是夫人,是大小姐,是定北王的郡主。
“王爷!”
“姑爷来啦!”
欢迎的人群中,又有不同的呼声响起,李泽岳也笑了,点了点头。
从很久以前,他对定北关这座重镇就有很大的好感,因为他崇拜着北王,他喜欢着清遥,他向往着这座武风最重的城。
同样的,他虽然没来过这里,但蜀王的辉煌战绩,也早就征服了关内心高气傲的战士们。
这座关,尊重猛士,因为赵离是猛将,所以他征服了三十万大军,受到了定北军的认可,成为了真正的世子和接班人。
李泽岳也一样,对于定北军来说,没有比蜀王更合适的姑爷了。
听说,姑爷还把那位嚣张跋扈的天下第十给收了,哈哈!
今天来夹道欢迎的军民们,不像陛下入城那次一样,他们没有受过筛选,也没有被搜身,是自发前来的。
不是定北王不愿意安排,而是懒得安排了,就算有刺客能怎么样,就是董平来了,也秒不掉李泽岳,反而还会陷入茫茫大军的攻势中。
城门一关,蜀王和胡名守着城墙,不让他逃跑,关内众高手组成围杀之阵,调兵来万箭齐发,轮番消磨其体魄,还真能将董平镇杀于此。
当然,这也只能幻想一下了,董平又不是傻子,如何能来自投罗网呢?
除非像父皇那次一样,设计请君入瓮,就这,还没能把他留下。
如今,董平断了臂还如此之强,没断臂的时候有多强,根本不敢想。
李泽岳在如此盛大的入城欢迎仪式中,竟然愣愣出神,董平实在是他的心魔。
赵清遥晃了晃他的胳膊,这才让他反应过来。
李泽岳向车辇的左边看了一眼,胡名隐藏在人群中,不敢露头,黑子在一旁嘿嘿地傻笑。
欢迎队伍很长,阵仗很大,一直绵延到了定北王府之前。
威严的蜀王,雍容的王妃,当真是满足了北关军民们对他们两人的一切幻想。
晓儿坐在马车里抱着李峙,蓝云儿坐在对面,偷偷地掀起帘子,露出一条缝隙,打量着外面的人群。
“真热闹啊。”
蓝云儿咂嘴道。
“一会进了府,见到陛下贵妃,还有王爷王妃,要少说话,乖乖站在一边就好了,该怎么行礼都教给你了,不要紧张。”
晓儿嘱咐道。
“知道,四师娘。”
不说还好,这让晓儿一提醒,蓝云儿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路再长也有尽头,李泽岳的脸都快笑僵了,这才看见了不远处的定北王府。
这座王府不似蜀王府风格,以黑色调为主,古朴大气,仅仅是坐落在那里,就有一股庄重肃杀之感。
相比之下,蜀王府就多了几分华丽。
王府外围有驻军,因而百姓们不能靠近,等车队过了警戒线,这才彻底清净了。
“你们这安排的,太热情了些。”
李泽岳和赵清遥下了车辇,长吁一口气。
赵离耸耸肩:“我们可没安排,他们自发要来的,好像是觉得陛下和你一来,是要讨论打仗的事的,因此他们很振奋。”
“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想要打仗,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
李泽岳摇着头道。
他们兄弟俩这几年不见,没有丝毫生分,就好像昨天刚见了面一样。
赵清遥与赵离更是如此,她上前捏了捏弟弟的脸,捏了捏膀子,拍了拍胸膛,又攥着赵离的手腕,将道家真气深入进去。
随后,赵清遥眼神复杂地向后退了一步,又咬咬牙,一拳捶在了兄弟的胸膛上。
“你小子,怎么现在比我都强了?”
赵离装作吃痛,在那里呲牙咧嘴,揉着胸膛,倒吸着凉气道:
“哪有,姐,你这一拳还是那么有威力。”
赵清遥撇着嘴,她当然知道这小子在演自己,他和老二兄弟俩都是这样,喜欢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赵离已经观云后期了,经历了那么多场厮杀,独自守在乌然军镇,无数次在边关冲突中打磨着自己。
他的强大,在观云境是独一档的,手段全都施展出来,未必不能与升日掰掰手腕。
这小子在一次次的磨练中,真正兑现了天赋。
晓儿和蓝云儿也下了车,前者正指挥着载着礼物的车队,向侧门驶去。
胡名和黑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赵离看见了胡名,他向着那位刀客微微颔首。
胡名客气回礼。
谈不上什么仇怨,虽有些过节,也都随风一笑了之。
“胡先生来了。”
“世子殿下。”
“上次胡先生到关内,有几位供奉不在,此时他们都回来了,知道先生要来,早就嚷嚷着要一雪前耻。
稍后,我也想与先生讨教一二,还请胡先生不吝赐教。”
赵离拱手道。
胡名尴尬笑了声,道:“好说。”
胡名毕竟不是一般的供奉,不管走到哪里,都应是府上座上宾,不能等闲待之。
因此,他和黑子这位老家臣是要一同入内面圣的。
“进去吧,我们在北边还要住上一段时间,叙旧早着呢。”
说罢,李泽岳笑容满面地大步向王府正门走去,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见父母和岳父岳母了。
见着他这副主人家的模样,几人纷纷跟上。
府内的风格与外观别无二致,都是如此的厚重古朴。
赵离与李泽岳并排而行,两人玩笑着打打闹闹,勾肩搭背的,赵清遥带着晓儿云儿走在后头,翻着白眼,黑子和胡名跟在最后。
胡名心里有些无奈,走在王府里,他是真的有些尴尬。
前年刚在关外一人叫阵,独挑定北关众高手,非要与定北王一战,被拿下后灰溜溜滚蛋了。
今年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地行走在王府里,稍后还要面见皇帝和北王。
会面是不可避免的,他只好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
“老丈母娘,给我饭做好了没有?”
廊中,前面就是正厅,李泽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一阵沉默之后,提着鸡毛掸子的杨曼大步走了出来,她一手提着裙边,瞪着大眼就向老二冲去。
“混账小子,我给你做饭,你就想屁吃!”
李泽岳撒腿向厅内跑,杨曼举着棍子就打,啪啪地抽在他身上,跟着追了进去。
她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刚来就敢那么嚣张,那么大摇大摆地挑衅,一时怒火攻心,连女孩和外孙子都忘了看了,只顾着先抽他身上出气。
李泽岳哈哈大笑地跑进了正厅,见着父皇母妃和丈人都在。
只有赵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皇帝和雁妃他俩……看见自己好像有些不高兴,沉着脸,黑成了锅底。
李泽岳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他们不高兴了,莫不是嫌自己来晚了?
“别打了别打了,错了。”
杨曼又狠狠抽了两下,知道自己这力度对他来说不疼不痒,出了口气,这才作罢。
这会儿,赵清遥几人走了进来。
“孩儿拜见父皇、母妃。”
李泽岳和赵清遥夫妇两人抱着孩子,对皇帝和雁妃行了大礼,又向赵山和杨曼郑重磕头见礼。
见着儿媳妇怀里的孙子,皇帝和雁妃的面色才好了一些。
赵清遥连忙把孩子递到了皇帝怀里,哄道:
“叫爷爷。”
小李峙很给面子,或许是察觉到爹爹马上要大难临头,想要替自家老爹再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呀呀。”
面对眼前这个陌生人,小李峙并没有害怕,或许这就是血脉中带着的亲近。
皇帝的沉重面色再缓解了一些,伸出手指,小李峙紧紧抱住,贴在脸上。
“呵呵。”
皇帝笑了,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雁妃在一旁看得着急,也想赶紧抱抱孩子,赵山与杨曼同样如此,但奈何皇帝抱在怀里不撒手,他们也只能坐在一旁等着。
晓儿和蓝云儿也依次上前行礼。
皇帝和雁妃对晓儿很熟悉了,温言夸奖了几句,让晓儿心满意足。
然后,他们看向了老二新收的徒弟。
老二之前的来信中,已经详细地汇报了河东发生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
雁妃让小丫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小声说起了话。
收徒嘛,很正常的事,天赋既然不错,留个传承也挺好的,小豆蔻以后也算有了个姐姐陪着。
再之后,是黑子和胡名上前行礼。
皇帝终于舍得把孩子递给雁妃了。
“胡名。”
“陛下。”
胡名恭敬应道。
杨曼坐在一旁,对这刀客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很明显地表现出来。
“要不要到朕身边来?”
皇帝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让李泽岳面色一变,这可是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大供奉。
“你想成为刀圣,朕有秘籍千册可修行,有高手无数可切磋,有宝刀有良匠,可与你打造锋利神兵。
蜀王府供奉有甚好的,你跟了朕,那就是大内第一高手,名满天下。
如何?”
定北王眼中也带上了笑意,想要看看这位曾狂傲不羁的刀客会如何抉择。
你敢不同意?
陛下亲自招揽,许出条件,已是放低了姿态。你若拒绝,那就是触怒陛下,那就是抗旨。
赵清遥也有些担忧,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夫君。
可谁知,胡名竟只是迟疑了三息,随后便扯开了嘴角,俯身拱手。
“陛下,恕难从命。”
李泽岳面色一喜。
“哦,为何?”
皇帝并未动怒,只是淡然问道。
“蜀王待我为友,招揽我时,尽显诚意,我既已应他,便是许下承诺跟随于他,自然不能随意违背诺言。
我性情较直,与王爷相处甚是合拍,王爷对我亦颇为信任。
陛下那里,想来规矩定然很多,我出身草莽,还是一胡人,不知何时就触怒了龙颜,犯了规矩。
并且,我入蜀王府,并非是为了功名利禄。
我只是听了定北王爷的话,在大宁多走一走,看一看,只是走到蜀地,不知为何就挪不动步子了,那里很好,王府很好,王爷也很好。
故而,陛下,恕草民难以从命。”
胡名言语确实直爽。
李泽岳有些担心父皇不快了。
然而,皇帝只是轻声笑了笑,抬抬手,道:
“你可不是草民,你忘了,你还是十三衙门总督特封的,名誉第一神捕。”
“是,臣忘了。”
胡名咧着嘴笑了笑。
李泽岳妄猜着圣心,知道父皇不是真想向自己抢人,只是想看一看胡名的品性。
万一胡名真答应了,皇帝也不敢随便用他,把一个不忠不义的护卫留在身边。
定北王捋须而笑,果然,一个能为了死去好友报仇,直接杀到定北关的侠客,如何能被皇帝轻言抢走呢?
“好了,母妃你别稀罕我儿子了,让我丈人抱抱呢。”
李泽岳在一旁道。
可谁知,雁妃瞥了他一眼,直接没有搭理他。
李泽岳身子一僵,他看出了母妃眼中的寒意,那是自己只有犯了大错之后,母妃眼中特有的冰冷。
他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回忆着,自己到底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