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承泽血债了结,荒山野岭的风声渐渐平息。
苏沐立于外公坟前,静静伫立许久,一身白衣沾染薄尘,眼底杀意在缓缓沉淀。
大仇得报,却并非终局。
洛国国师剜心之恨犹在,云宫内乱未平,她不能沉溺片刻。
她收拾心绪,压下心口旧伤隐隐的钝痛,转身策马,径直折返阔别多日的云宫。
她今日归来,只为一件事——清理门户,肃尽内奸。
可当她踏入云宫山门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彻骨的诡异死寂。
楚玉她们也不在,看来今日是特意在等着我。
往日往来有序的弟子尽数消失,巡卫不见踪影,整座云宫空荡荡的,却处处透着压抑的杀机。
一路直行至主殿,景象赫然刺骨。
殿内、殿外、廊下、屋顶,层层叠叠布满全副武装的死士,刀光映亮梁柱,杀气封锁四方,早已为她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她瞬间彻悟。
难怪近日消息闭塞、眼线失联——
她云宫所有心腹、旧部、忠心死士,早已被人以各种借口尽数调离、拆分、外派,如今整座云宫,早已被叛徒彻底掌控。
孤身一人,无一人护她。
但是她不怕,她敢来,就是有解决办法。
大殿正中,李权一身黑衣肃立,眼底再无往日对尊主的恭顺,只剩蓄谋已久的野心与沉稳。
一众手下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将她围在正中。
四面绝境,无路可退。
苏沐脊背挺直,白衣孑然独立,纵然身陷重围,眉眼依旧是执掌云宫数年的凛然尊主风范,不见半分怯色。
她静静看着李权,声线清冷落地:
“李权,你以为,这样你就赢得了我?”
李权微微垂首,态度看似恭敬,实则早已叛心已定,语气平静却决绝:
“尊主,属下从未想过与您为敌,更不想与您开战。”
他抬眸,坦然袒露野心:
“属下只是在帮一个人做事。事成之后,他会助我坐稳云宫,给我至高权柄,替我拿到尊主之位。”
苏沐眸底寒霜骤起,嗤笑一声,字字冷冽:
“简直痴心妄想。”
她执掌云宫半生,杀伐立威,规矩森严,岂容小小属下勾结外人、谋逆篡主。
大战,一触即发。
而所有人都将目光锁死在殿中对峙之时,无人知晓,大殿最高层的暗梁阴影里,静立着一道绝世无双的身影。
男子一身矜贵玄色王袍,金线暗纹衬得身姿清贵挺拔,容貌绝色潋滟,眉眼精致至极,偏自带一股疏离偏执的凉薄。
他指尖白皙修长,慵懒垂着,指间轻轻缠绕把玩着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蛇信微吐,温顺依附,不敢造次。
他眸光淡淡落向下方孤身对峙的红衣女子,声线低沉慵懒,漫不经心开口:
“你说……她会中这药吗?”
身侧贴身侍从苏山躬身低答:
“王爷,楚姑娘心脏曾受重创,早已失了当年得天独厚的特殊护体血脉。如今她肉身孱弱、旧根已损,这药对旁人无用,对她,无解。”
话音落下的一瞬。
暗处绝色男子眼底所有温柔慵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绝美深邃的眼眸,骤然阴沉翻涌,戾气丛生。
指尖骤然收紧!
力道狠戾骤然攥紧蛇身,指间黑蛇瞬间被捏得躯体僵直、双眼翻白,濒临毙命。
他喉间压着沉沉戾气,字字寒凉刺骨:
“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一次次伤己伤身,废掉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根基……”
“上官啻阳,他也配?”
他隐忍旁观数年,看着她生成一身傲骨、天赋绝世,本该俯瞰众生、无牵无挂,却偏偏为东宫太子动心、算计、煎熬、自残根基。
他忍不了,更看不惯。
他要彻底斩断她与那人的所有牵绊。
他特意等她极笄,结果却被送去和亲。
片刻,他松开手指,任由昏死的黑蛇滑落阴影,眼底覆上一层势在必得的偏执强势。
苏山赶忙上前捡起。
他冷声吩咐:
“苏山,所有安排,都妥当了?”
“等她回到我身边,立刻施催眠忆术。”
“我要她,彻彻底底,忘掉上官啻阳,记忆里只能有我。”
苏山垂首恭敬应声:
“是,王爷。”
殿内杀机愈盛。
李权一声令下,四周死士缓缓逼近。
就在苏沐凝力欲战的刹那,一缕极淡、极幽、无声无息的异香,随风漫入鼻息。
无色无味,入体无声。
不过瞬息,她心口旧伤骤然撕裂般闷痛,丹田内力骤然溃散,四肢百骸迅速泛起绵软麻木的脱力感。
视线开始重叠、恍惚,脑海清明一点点被抽离。
她心脏受损的身体,再也扛不住这专门克制她的秘药。
药力侵入经脉,迅速锁死意识。
眼前刀光人影渐渐模糊,她最后残存的警惕彻底崩碎,身子一轻,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垂落。
下一瞬,暗影掠下。
那名绝色男子稳稳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极致轻柔,与方才阴戾狠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然的睡颜,指腹轻轻抚过她脸颊,眼底是偏执又隐忍的占有。
客栈,一个女人开口“王爷催眠秘术,一旦实施。
小姐所有关于南芜太子的所有记忆——都会忘记,还有云宫的一切,我将尽力灌输带有您的记忆,不过这样她便不是以前的她了。
自此,她的世界里,再无南芜东宫太子,再无那段爱恨痴缠。
“开始吧!”男声再度响起,他只要她这个人。
……
苏沐再度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奢华绝伦的寝殿暖香袅袅,锦被柔软,光线温煦。
苏沐缓缓睁眼,头脑一片干净的空白。
她不记得云宫混战,不记得兵符算计,不记得东宫,不记得那个曾让她又爱又算、辗转难安的男人。
可唯独心底深处,空空落落、清清楚楚残留着一道滚烫刻骨的执念——
她这一生,曾拼尽全力,深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占满过她的整颗心,是她最深、最真、最不顾一切的爱意。
只是她,再也想不起他是谁,记不得他眉眼,听不到他姓名。
正茫然失神间,一道温柔低沉、极尽宠溺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绝色男子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缱绻,俊美得天工造物,望着她缓缓睁眼,轻声启唇:
“雾儿,醒了。”
苏沐抬眸看他,轻声问:“你是谁?”
他伸手,温柔替她拢好鬓边碎发,语气笃定温柔,早已编好宿命:
“我是你的夫君,黎清珩。”
“你此生唯一的良人。”
苏沐静静凝望着他。“我是谁?”
“你是任雪雾,从小到大都在我身边,你这次不小心掉水里了,失忆了。”
眼前男人容貌绝世、气质矜贵、待她温柔入微,无可挑剔。
可——
她空空荡荡的心底,没有半分心动,没有半分暖意,没有一丝爱恋。
哪怕记忆全无,哪怕被篡改认知,她灵魂深处的本能,绝不认错爱人。
她茫然点头,依着脑中被植入的认知,迷迷糊糊闪过的画面,她确实已经成亲,随后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可心底清清楚楚知道:
她对他仿佛没有半分爱。
她心里仿佛装着一个人,一个被她彻底遗忘、却爱入骨髓的人。
休养数日,黎清珩温柔相伴,事事纵容,万般宠溺。
随后,她莫名其妙的愿意,随他一同离开故土,远赴千里之外的洛国皇城。
她这才知晓,自己的夫君黎清珩,竟是洛国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凌驾皇权之上的——摄政王。
他掌洛国生杀大权,万人俯首,唯独对她温柔低眉。
一回到洛果,他便派人告知所以人,他有妻子了,已经成亲一年,希望各位别说漏了嘴,不然……
繁华洛都,宫阙万千,让她感觉看似温柔安乐,实则处处都是囚笼。
她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这日,摄政王殿议事,她发现黎清珩,走哪里都喜欢把她带上,就连议事也不避讳。
仿佛她们真的是夫妻。
宫人躬身入内禀报:“国师大人到。”
话音落,一道紫衣倩影缓步踏入大殿。
女子绝色倾城,眉眼清冷绝艳,气质孤高凛冽,一身紫衣华贵凛然,正是洛国当朝国师。
四目相对的一瞬——
空白记忆瞬间炸裂出源自灵魂、刻入血脉的滔天恨意!
无需回忆,她感觉,这个人跟她有血海深仇。
哪怕她忘了自己的过往,
唯独血海深仇,永世不灭。
突然,那双清澈茫然的眼眸里,瞬间被刺骨猩红、极致恨意彻底填满。
是她。
就是这个人。
当年活生生剜走她外公心脏、造下血仇的始作俑者。
哪怕是失忆。
她永远记得,谁害死了她外公。
可是她是孤女,哪来的外公?
苏沐什么都想不起来,一想头直接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