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田国富书ji”的铭牌。祁同伟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套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清正廉洁”的书法，字写得刚劲有力。
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五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毛，一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跟高育良那种学者派头完全不同，田国富身上透着一股子军人般的干练。
“田书ji好，我是省公安厅的祁同伟。”
“祁厅长？”田国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跟他握了个手，“稀客啊。坐吧。”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田国富给他倒了一杯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不是什么好茶。
“田书ji，我今天是来复查腰伤的，顺便过来拜访一下您。”祁同伟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茶几上，“京州同仁堂的膏药，听说效果不错。您长期坐办公室腰椎也容易出问题，备着点没坏处。”
田国富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膏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祁厅长有心了。不过我这腰还行，暂时用不上。”
“备着嘛，又不值钱。”
田国富没有再推辞，伸手把膏药收到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收下了。
在体制内收礼物是一门艺术。收什么不收什么怎么收，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一盒膏药值不了几个钱，田国富收下它不算违纪但也传递了一个信号，我接受你的善意但我不会被一盒膏药收买。
祁同伟心里清楚。膏药只是敲门砖，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两个人喝着茶聊了几句闲话。田国富的话不多，每一句都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他问了问公安厅最近的工作情况，祁同伟挑着不敏感的内容回答了几句。
气氛不冷不热。
祁同伟知道田国富在等他亮出底牌。一个公安厅厅长跑到纪wei书ji办公室来送膏药，鬼才相信真的只是来送膏药的。田国富不说破是因为他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
“田书ji，”祁同伟放下茶杯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您来汉东之前在哪个省工作来着？”
“西川。”
“西川好啊。我记得当年在上面党校的时候高育良书ji跟您是同寝室的吧？”
田国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跟高育良很熟？”
“我是高书ji的学生。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高书ji当年是我们的系主任。后来进了系统之后高书ji也一直很照顾我。”
“哦。”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祁同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说明他在思考。
高育良和田国富在党校同寝室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祁同伟提起这件事有两层用意。第一层是拉近关系，“我跟你认识的人有关系咱们不是陌生人”。第二层是暗示，“我知道你的一些背景信息我对你做过功课”。
田国富是什么人？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祁同伟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祁厅长今天来不会就是跟我聊天的吧？”田国富放下茶杯直截了当地问。
来了。
祁同伟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田国富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摊牌了。这种人在体制内其实最好打交道，因为他不喜欢弯弯绕绕你跟他兜圈子他反而会觉得你在耍他。
“田书ji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祁同伟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田国富没有立刻去拿。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祁同伟。
“这是什么？”
“一些材料。关于吕州经开区几个顺峰项目的授信审批情况。里面涉及京州商业银行吕州分行一位副行长和赵家老三赵开元的一些资金往来记录。”
田国富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那个信封上多停留了两秒钟。
“你从哪弄来的？”
“田书ji这个问题我不太方便回答。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材料的来源是可靠的，内容也是真实的。您可以核实。”
田国富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对祁同伟来说漫长得像十年。
田国富在权衡。他在判断这份材料是陷阱还是诚意。如果是高育良派祁同伟来递这份材料的，那就意味着高育良在拿赵家的人做投名状向沙瑞金表忠心。如果是祁同伟自己的主意，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在高育良和赵家之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两种可能性指向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
“这份材料，”田国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给高育良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祁同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田书ji我跟您说实话。高书ji是我的恩师我对他一直很尊敬。但有些事情涉及到原则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按规矩来。您是纪wei书ji反fu是您的职责。我手里有这些东西如果不交给您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对高育良的”忠心”，又向田国富递了”投名状”。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给了面子。
但田国富不会被这种场面话糊弄。
“祁厅长，”他盯着祁同伟的眼睛，“你是公安厅长不是纪检干部。你手里有这些东西正常渠道应该是先跟你的分管领导汇报也就是跟高育良汇报。你绕过他直接来找我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太正常。”
“田书ji说得对。我也知道这么做不太合适。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直接来找您更妥当。”
“为什么？”
“因为高书ji跟赵家的关系太深了。”祁同伟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说高书ji有什么问题。但赵立春老书ji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高书ji跟他共事了十几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工作关系。这份材料如果先到了高书ji手里万一他出于某种考虑压下来了那这些东西就白瞎了。”
田国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祁同伟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田国富来汉东十天了，他最担心的就是汉东的纪检系统被赵家的势力渗透。如果连公安厅厅长都对高育良和赵家之间的关系有疑虑，那说明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说高育良跟赵家的关系深，有证据吗？”田国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田书ji我今天带来的这份材料只是一部分。涉及到高书ji本人的东西我手里没有也不敢乱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方向，您可以顺着顺峰集团的授信这条线往下查。查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让您吃惊。”
田国富盯着祁同伟看了很久。那种目光祁同伟太熟悉了，那是纪检干部审视嫌疑人的目光。锐利、冰冷、仿佛要把你从里到外看穿。
但祁同伟不是嫌疑人。他是一个主动来递材料的人。在纪检系统内部这种人有一个专门的称呼，“线人”。
线人是最有价值的信息来源但同时也是最不可信的。因为你不知道他递材料的动机是什么。是真心反fu还是借刀杀人？是出于正义感还是政治投机？
田国富需要判断祁同伟属于哪一种。
“祁厅长，”田国富终于收回了目光，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掂了掂，“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查不查怎么查是我们纪wei的事。你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这趟拜访。包括高育良。”
“明白。”
“还有，”田国富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你那个腰伤——”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手掌的力度不轻不重，但祁同伟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分量。
“趁着年轻别老跪。跪多了站不直。”
祁同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他的腰伤，实际上是在敲打他。田国富在用一种极其含蓄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汉东的官场上是怎么混上来的。你跪过高育良跪过赵立春跪过所有能让你往上爬的人。但在我这里跪着没用。
你要站着。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田书ji教训的是。我以后注意。”
“去吧。”田国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了刚才的文件。
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抽屉里。
祁同伟走出了纪wei大楼。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他的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份投名状递得恰到好处。
田国富知道他是在示好。一个公安厅厅长主动来给纪wei书ji递赵家的黑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祁同伟在站队。他在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做出了一个微妙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在表面上看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说高育良的坏话没有出卖高育良的任何信息。他只是递了一份关于赵家外围人员的材料，这份材料可查可不查，查了也不一定跟高育良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