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伦希尔崇拜拉格莎,不喜欢总是跟她对着干的乌特迦。
两个哥哥里,她更喜欢二哥昆图,更亲近这个给她讲故事,陪伴她长大的哥哥。
乌特迦总是直接说昆图不适合大海,用冷硬的言辞指出一副瘦弱的躯壳是扛不过猛烈风暴的。
拉格莎没有明说,可是她的态度——
她教导孩子们要跟普通人和谐相处,她尝试让他们知道怎么样融入这种生活。
她没让昆图上船,而是像海鹰张开着双翅,把不够健康的雏鸟收拢在了翅膀下面,护在厚厚的绒羽之后。
只有跟着昆图度过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的伯伦希尔才知道,昆图其实渴望着大海。
二哥为小小的妹妹讲述着那些刺激而浪漫的海盗往事,建立起了伯伦希尔对危鲁弗们的向往。
伯伦希尔很努力,努力成为一个拉格莎那样的人,甚至想超越母亲,在船员们口口相传的那些历史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嘲笑你的。”
伯伦希尔对何塞道,
“我能听出你话语中的讽刺之意,你刚才很不高兴吧。”
何塞一愣,没想到伯伦希尔会挑明这一点。
他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挠了挠头,想着要怎么接伯伦希尔的话。
“唉,当不当船长,不能衡量一个人的能力。”
伯伦希尔没有停步,她自顾自往前,自顾自道,
“船长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战斗的技巧,更要头脑,要有远见。”
“我……我大抵是有史以来最没用的船长了。”
越来越暗的路灯将伯伦希尔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拼凑起来的石板路碎裂的部分,让影子也显得凹凸不平,仿佛被千刀万剐过。
“呃,别那么说。”
何塞追了上来,
“你也没说错,我确实没有统领船队的经验,我以前干过最高的职位,就是大副,船上的二把手。”
伯伦希尔叹了一声,肩膀耷拉下来,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那根骨头。
何塞有些懊恼自己这该死的急性子了,怎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瞧瞧,他又在无意中伤了一个人的心。
“嘿,伯伦希尔,我记得,你说你的那艘船沉了对吧?”
何塞悄悄打量着伯伦希尔的脸色,
“我想说,就是,我也不是自愿离开大海的。”
“我的船也沉了,连块木板都没能随着洋流飘回来。”
何塞故作潇洒,
“二把手也好,一把手也好,船长要有远见,要有聪明的头脑,要有健壮的身躯也好。”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出海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船桅上,然后祈祷海风温柔点,不要把大家的脑袋咕噜噜吹飞。”
“有的时候,一些意外,未必是人为的,对吧。”
“它只是要发生的风暴,而我们是倒霉不幸撞上去的那个人。”
何塞说这些完全是为了安抚伯伦希尔。
事实上,他相信他的话,但不相信自己的情况能够套进这种话里。
想到这里,何塞抿了抿唇:
“我知道这种事情很难过,但,但至少比某些没能赶上,被被抛下的那种情况要好一些。”
“至少,按照你的性子,你肯定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而我好像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只是稀里糊涂睡了一觉,就被告知一切都结束了,我失去了所有。”
“呜……呜哇哇哇哇!”
伯伦希尔鼻子上冒了一个巨大的泡,
“铁钩!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本来我都快把我的情绪调整好了,结果你这几句话让我更伤心了!”
“你不懂,你不懂,我还没有战斗到最后一刻,我没有!”
伯伦希尔抬起手,狠狠搓了搓脸,
“你不知道,被我弄丢的那艘船不是普通的船,那是拉格莎的文兰号啊!”
百年前,最初那位叫做拉格莎的祖先驾驶着文兰号远走他乡。
寻寻觅觅,她终于为危鲁弗家族指引了一片暂时的新栖息地,自己却再也没有归乡,长眠在了传说中的极北之地。
伯伦希尔听着这个故事长大,每一个危鲁弗人,都知道拉格纳先祖留下的那句话:
“穷极这一生,你们做完该做的事,就要扬帆起航,去寻回那艘文兰号了。”
许多危鲁弗都做到了,寻找“心中的文兰”,几乎成为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伯伦希尔的外祖父,那个红胡子的埃里克,就在发觉自己疾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时候,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女儿。
他独自驾着一艘长长的小船,站起来跟所有的亲人挥手话别。
“我要去找文兰号了,去找那个我们遗失在外的族人。”
埃里克大声道,
“再见!再见!我们瓦尔哈拉见!”
眼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了大海的尽头。
昆图说外祖父肯定会一路顺风,乌特迦跟两眼泪汪汪的小伯伦希尔说这等于外祖父死了,让小伯伦希尔哇哇大哭起来。
而埃里克的女儿,继承了拉格莎名号的人,则抚摸着船只温润的木料。
“拉格莎把她的船命名为了文兰号,说一定要驾驶着这艘船,重新为危鲁弗家族寻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伯伦希尔拿何塞的袖子当擦鼻涕的纸用,
“她在乌特迦和我之间,选择把文兰号留给了我,她把文兰号留给了我!”
“可是那天我却输了,文兰号,外祖父要的文兰,拉格莎的文兰,被轰碎在了那天的夕阳之下。”
彼时残阳如烈焰,风吹动赤红色的海浪,还有随着海浪起伏的破碎木料。
伯伦希尔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竟然处处都是文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