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而沙哑的嗓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嬴启孜抬头望他,眼底有些茫然。
林宫鹤看着他不解的目光,微勾起唇角,关停吹风机放到梳妆台上。
嬴启孜趁这个间隙跑到桌子面前把药一颗颗掰出来。
掰着掰着面前多出两杯水,男人坐到她对面,修长的手拿起一板药。
“那个别动!已经够了。”
嬴启孜飞快地把林宫鹤手里的药抽出来。
“好了,吃吧。”嬴启孜拉起林宫鹤一只手,把一把药放到他的掌心里。
“我去收碗,你漱个口早点睡……你吃完啦!”
桌子上的两个碗光得发亮,嬴启孜眼底的亮光比碗还亮,仿佛完成了一件此生空前绝后的、最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这么好吃吗?我也尝尝。”
嬴启孜沓起碗兴冲冲地往外走,被林宫鹤圈腰拦了下来。
林宫鹤接过她手里的碗筷,“锅里的也没了,想吃我给你做?”
“锅里也吃完了?”嬴启孜惊讶。
“嗯。”
“那算了吧,我不是很饿,只是看你吃得那么香也想尝尝罢了。”
林宫鹤拍拍她的腰,“去床上等我会儿,要是困了就先睡。”
她的眼下都泛青了,一看就知道这两天没怎么休息过。
“你还在发烧,我来……”
“痊愈了,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痊愈了。”
林宫鹤不等她拒绝便去了厨房。
嬴启孜无奈。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
嬴启孜依然没有困意。
林宫鹤收拾完,返回卧室,床头为他留了一盏暖黄的柔灯。
他上了床,从背后轻轻将嬴启孜环进怀里。
嬴启孜睁着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林宫鹤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缓缓开口。
“再次重逢,你的身上多了一份沉静。”
林宫鹤指的是他们自十八岁那一场别离后的再见。
“孜孜,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签那份结婚协议吗?”
当时,嬴启孜甩了一份结婚协议在他面前作为查案的条件。
这样的条件,对于一个心里住着一个人的人来说,无疑是冒犯的,相当的冒犯!
闻声,嬴启孜在林宫鹤怀里转过身来同林宫鹤面对面。
“为什么?”
嬴启孜当时并不知道林宫鹤查案是为了寻找“七七”,林宫鹤心中太太的位置也全然不是她想当然的豪门拿来随便利用的工具,否则她不会提出如此无理的条件。
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发展,在国内几乎没有任何势力基础,对案件细节也一无所知。以鬼手的头衔,她虽然可以直接插手国内警方的办案,但没人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私下查则是更好的选择。若是没有官方的配合,要想接触上与爆炸有关的官员、办案人员,林家太太的名头无疑是最方便快速的通行证。而没有这张通行证,无非就是多些麻烦罢了。
林宫鹤墨眸对上嬴启孜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探进女孩眸子里那汪清潭的最深处。
“因为你的眼睛像七七,像极了七七。”
嬴启孜听完,愣了一两秒,随即眉头微蹙:“你当时想把我当七七的替身?所以才同意签协议?”
林宫鹤一下子笑了,“吃自己的醋?”
“我……”
嬴启孜一时语塞,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是对的。
林宫鹤拍拍嬴启孜的背,敛起笑,十分认真地对嬴启孜道:“我没有想过把你当替身。”
“当时你提的条件确实是让我为难,可是对上这样一双干净漂亮眼睛,我没必要拒绝。”林宫鹤手指抚上她的眼眶。
“我之所以答应这份条件,不是因为你眼睛的样子像七七,而是因为我也从你眼底看到了七七身上的那份澄澈。林家太太的名头分量太重了,把它交出去是会带来巨大的风险的,但我相信你不会拿这份结婚协议去做什么恶事。况且我之前就对你解释过,我对七七的感情并没有到唯她不娶的地步。”
“别夸了,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嬴启孜手指轻轻堵上林宫鹤的嘴,双颊感觉有些发烫。
“既然那么像,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就是七七?”
“想过,但是七七眼角没痣。”
嬴启孜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笨蛋,音乐会上我化了妆,痣被粉底盖住了,这颗痣我从小就有。”
嬴启孜摩挲了几下左内眼角下的那颗细痣。
林宫鹤也笑了,似是认可女孩这声“笨蛋”。
“气质也不像,七七身上那种跳脱几乎被你藏死了。”
听到这,嬴启孜笑意从凝固到收起,双眸慢慢垂下。
“直到今晚,我发现它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藏得深了,深进骨头里。”
今晚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在桃渡河畔,她一边喋喋不休着叫他“邋遢大王”,一边帮他扫掉身上灰尘的样子。
明明她自己身上的灰尘还没完全理干净。
林宫鹤收紧了手臂,将嬴启孜紧紧贴在怀里,“很痛苦吧孜孜?”
一个被娇养大的女孩,如今沉静得像无风时桃渡河那无波无澜的河面,只把一切天真、灵动用重重的煎熬、伤悲死死压在河底。
怎会不痛苦呢?
嬴启孜感受着这份炙热的怀抱,它和刚刚吞下的“木头人”一起将她安抚得很好。一些走马灯呼之欲出,嬴启孜全都回避了。
真是的,今晚不是该她安慰他吗?
“你呢?在妈妈的墓前度了多少个夜晚?”
他是不是并不愿提关于他母亲的事?
嬴启孜问得留足了尺度。
即便如此,话落,嬴启孜明显感觉到林宫鹤的心跳落了一拍。
林宫鹤没有接话,一直沉默着,呼吸时快时慢。
久久的沉寂,久到嬴启孜以为他会就此结束今晚的对话时,林宫鹤突然开了口,说的却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问了一个让嬴启孜无比惊讶和意外的问题。
“孜孜,如果我是卖国贼的儿子,你还会接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