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叶,姑射山连绵的青山横亘在平安村西侧,夏日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田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村口老槐树上的蝉鸣嘶嘶啦啦,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平安村首富钱老爷家的烦心事,最近成了村里闲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钱老爷一辈子贩马走南闯北,待人宽厚,逢年过节接济孤寡老人,谁家遇上天灾人祸,他都愿意伸手帮衬,在十里八乡威望极高。可唯独家里的独子钱福,小名痴子,是他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痴子打小就不爱读书,私塾里坐不住,整日在街上闲逛,斗鸡遛狗,招惹是非,私塾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全都被他气走。前阵子重金请来的饱学先生上门授课,这小子居然上课公然伏案酣睡,呼噜打得震天响,钱老爷当场气得心口发闷,直接卧病在床。
好不容易病体稍愈,王媒婆就上门牵线,说邻镇书香苏家有位千金苏婉卿,容貌端庄,知书达理,苏家看重钱老爷的人品家世,愿意结亲。钱老爷夫妇欣喜若狂,可转头一想到自家儿子那副模样,顿时心凉半截。痴子模样平平,说话粗声粗气,举止轻浮,真要是亲自上门相亲,苏家必定一眼瞧不上,这门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姻缘,转眼就得泡汤。
钱夫人疼儿子心切,最先动了歪心思,思来想去,就盯上了自己的外甥——钱秀娥的儿子文俊。文俊年少时刻苦攻读,一路乡试、会试、殿试过关斩将,高中新科状元,前不久衣锦还乡,暂居故里。这孩子生得眉目周正,温文尔雅,谈吐有度,一身书香正气,整个平安村乃至周边村镇,没人不夸赞这位状元郎一表人才。
钱夫人的主意一出,钱老爷起初犹豫万分,可架不住枕边人日夜念叨,只盼着儿子能成家延续香火,终究松了口,打算让钱秀娥带着王媒婆,一同去劝说文俊,替痴子去苏家代相亲。
午后时分,暑气稍退了些许,钱秀娥换上一身素色布裙,头上挽着规整的发髻,脸上带着几分愁苦,手里拎着一小篮自家蒸的桂花糕,这是文俊打小爱吃的点心。一旁的王媒婆穿着花布褂子,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脚步轻快,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早就盘算好了说辞。二人一前一后,踩着乡间的土路,朝着村东头的状元府邸走去。
文俊的状元府是官府特意拨款修建的,院墙规整,院门厚重,院里栽着翠竹芭蕉,清静雅致。自高中状元回乡之后,文俊极少应酬乡绅宴席,每日闭门苦读经史,修身养性,府中只有两个老仆打理杂事,平日里安安静静,极少有人登门打扰。
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正在案前翻阅典籍的文俊放下手中书卷,起身亲自去开门。院门打开,看见站在门外的姑母钱秀娥还有王媒婆,文俊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连忙拱手行礼:“姑母,王媒婆,大热天的,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
钱秀娥眼眶微微泛红,勉强挤出笑意,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俊儿,知道你平日里爱琢磨学问,特意给你带了点吃食,过来看看你。”
王媒婆满脸堆笑,跟着往里走,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着状元府的陈设,心里暗暗赞叹钱家这外甥果然出息。三人进了厅堂,老仆连忙端上凉茶,沏好新茶,摆上几碟干果。
待下人退下,厅堂里只剩下三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钱秀娥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王媒婆却是个急性子,早就按捺不住,率先放下蒲扇,往前凑了凑,开门见山就说起了正题。
“状元公,老身今天厚着脸皮上门,实在是为了你舅舅家的一桩难事。你也知道,你舅舅一辈子行善积德,就痴子这么一个独苗苗,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心性贪玩,不爱读书,模样谈吐上实在上不得台面。现如今王老婆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给痴子说下邻镇苏家的一门好亲事。苏家是书香门第,苏老爷苏夫人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唯独对女婿的品行样貌看得极重。”
王媒婆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你想想,痴子那性子,毛毛躁躁,说话没个分寸,要是让他亲自上门去相看,苏家小姐隔着帘子一看,必定大失所望,这门亲事立马就得黄。你舅舅舅妈现在日夜愁绪缠身,饭都吃不下,夜里睡不着觉,就怕断了钱家的香火。”
文俊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没有立刻接话。
钱秀娥见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哽咽:“俊儿,姑母知道你是明事理的孩子。你舅舅就痴子这么一个儿子,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独对这个儿子操碎了心。之前请先生教书,痴子顽劣不堪,你舅舅气得大病一场,我们做亲戚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要是就这么吹了,你舅舅怕是一病不起。”
她往前微微俯身,语气里满是哀求:“姑母不求你做别的,只求你发发善心,暂且替痴子去苏家见上一面,就只是相看一眼,走个过场。等苏家那边点头满意,定下婚约,彩礼送过去,往后成婚拜堂、过日子,全都是痴子本人,半分也牵扯不到你身上。你就当可怜可怜你舅舅,帮家里渡过这个难关,咱们都是至亲骨肉,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亲戚的婚事泡汤?”
王媒婆连忙趁热打铁,在一旁不停帮腔:“是啊状元郎!这真就是举手之劳!你就露个面,凭着你的才华人品,苏家那边百分百满意。等婚约定下,后面的事就全是钱家自己打理,你半点责任都没有。这不仅成全了你表弟的终身大事,也保全了你舅舅的脸面,两全其美的好事,哪里去找?再说了,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你行个方便,日后钱家必定重重感激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钱家的难处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一会说钱老爷身体孱弱,经不起打击,一会说痴子年纪不小,再耽搁下去就难寻良缘,一会又说苏家小姐才貌双全,错过实在可惜。话语之间,软磨硬泡,既有亲情绑架,又有利益劝说,把道理掰碎了揉烂了,一股脑全说给文俊听。
文俊眉头缓缓蹙起,原本温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自幼研读儒家圣贤之书,君子立身,讲究诚信为本,婚姻嫁娶更是人世间头等的大事,关乎女子一生的名节与幸福,容不得半分弄虚作假。苏家小姐苏婉卿满怀赤诚,期盼觅得一位品行端正的如意郎君,满心欢喜等待相亲之人,若是用顶替的法子蒙骗对方,本质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一旦日后事情败露,苏家姑娘名誉受损,一生的幸福就此被毁,钱家不仅颜面扫地,还会结下仇家,闹出天大的风波。而他身为新科状元,天子门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读书人风骨,若是做出这等欺瞒世人、违背礼法的荒唐事,不仅愧对自己十年苦读的初心,更是辱没了圣贤教诲,传出去,整个平安村乃至朝堂之上,都会沦为旁人的笑柄。
等二人把话说完,厅堂里陷入一片寂静。文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先是对着钱秀娥微微躬身,礼数周全,随后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含糊。
“姑母,王媒婆,二位的难处,晚辈心里明白,也知晓舅舅一家为此忧心忡忡。可这件事,晚辈万万不能答应。”
钱秀娥脸上的哀求瞬间僵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文俊,似乎没料到一向听话懂事的外甥,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王媒婆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子收了起来,连忙开口想要辩驳。
“状元公,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不过就是替着见一面,又不是让你真的娶苏家姑娘,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
文俊抬手,轻轻打断了王媒婆的话,语气愈发严肃:“王媒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女子一生最重名节,苏家小姐满怀期待奔赴良缘,我们若是以顶替之术欺瞒于人,便是失信,便是不义。我寒窗苦读数十载,所求的便是修身立德,行事光明磊落,欺瞒他人之事,我断做不出。”
他看向钱秀娥,语气放缓,却依旧没有转圜的余地:“姑母,表弟的婚事,本该依靠他自身的品行、修养去求取。若是自身顽劣不堪,不思进取,就算靠顶替定下婚约,纸终究包不住火,日后骗局败露,两家反目成仇,苏家蒙受屈辱,表弟也落个骗婚的罪名,到时候害人害己,后患无穷。舅舅一生乐善好施,积攒下的好名声,难道就要因为这一场荒唐的顶替,尽数毁于一旦吗?”
“我若是今日应允代相亲,看似帮了钱家一时之急,实则是埋下祸根。我身为状元,更应当恪守礼法,以身作则,岂能带头做这等弄虚作假的勾当?此事于情于理,于道义于律法,都说不过去,还望姑母体谅,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句句都戳在情理之上。钱秀娥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软话,想要用亲情去打动文俊,可看着外甥坚定无比的眼神,那些哀求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口。她心里清楚,文俊说的全是实话,可兄长一家的难处摆在眼前,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王媒婆还不死心,依旧不死不休地劝说,一会说只是临时应付相看,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一会说事成之后钱家愿意拿出重金酬谢,一会又说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本分,状元郎太过古板,不懂变通。她唾沫横飞,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全都搬了出来,软硬兼施,试图动摇文俊的心意。
可文俊始终神色淡然,不管对方如何巧舌如簧,态度始终坚硬如铁。他耐心听着王媒婆的劝说,等对方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王媒婆,多说无益。欺瞒之事,我绝不沾染。表弟想要成家,唯有改过自新,踏实读书,收敛心性,以真心求取良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捷径可走。靠蒙骗得来的婚事,终究是镜花水月,早晚都会破碎。”
钱秀娥看着油盐不进的外甥,心里又急又委屈,眼眶红得更厉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俊儿,你就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吗?那是你亲舅舅,是你的至亲啊!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的心愿落空?痴子是不成器,可他也是钱家的根啊!”
“姑母,正因为是至亲,我才不能害他。”文俊语气诚恳,“今日我帮他瞒过一时,便是纵容他的顽劣,让他以为投机取巧可以解决一切,日后他只会越发不思进取。真正为他好,就该让他直面自身的不足,而不是用谎言替他遮掩。今日我应允了,才是真的害了钱家上下。”
话已至此,再多的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王媒婆见文俊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口的可能,脸上满是失望,嘴里不停嘟囔着这状元郎太过迂腐,不通人情世故,大好的机会白白浪费。钱秀娥满心惆怅,满心的期盼落了空,她知道兄长此刻在家中必定焦急万分,自己此番空手而归,实在难以交代。
二人又僵持了片刻,无论如何劝说,文俊始终坚守本心,不肯退让半步。眼看天色渐渐向西倾斜,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厅堂,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钱秀娥知道再耗下去也没有用处,只能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对着文俊福了一礼。
“既然你心意已决,姑母也不再强求。只是你舅舅那边,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王媒婆也悻悻地站起身,蒲扇也懒得摇了,嘴里唉声叹气。
文俊起身相送,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姑母,还望你劝劝舅舅,凡事脚踏实地,切勿走旁门左道。若是苏家知晓真相,必定心生怨怼,到时反而得不偿失。”
钱秀娥没有应声,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和王媒婆一同走出了状元府。院门关上前,文俊看着二人落寞离去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一丝不忍,可他心里清楚,有些底线,一旦退让,便再也守不住。
走出状元府,王媒婆忍不住低声抱怨:“这状元郎真是死脑筋,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又不是让他犯法,至于这么较真吗?这下好了,咱们空手回去,钱老爷那边指不定多失望。”
钱秀娥垂着头,脚步沉重,心里五味杂陈。她既理解外甥坚守道义的选择,又心疼兄长一家的困境,只觉得这桩婚事,怕是真的走到了死胡同。乡间的晚风带着燥热吹在脸上,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平安村的夕阳慢慢沉下山头,一场围绕着代相亲的家庭矛盾,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此刻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亲情裹挟下的荒唐算计,后续会掀起多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