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春天，李隆基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岭南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太上皇亲启五个字，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写的。
李隆基拆开信，看了一遍。
手在抖。
信是高力士写的。说他到了岭南，住在小城里，身体还好，就是水土不服，拉肚子。
说岭南的荔枝比长安的好吃，可惜送不过来。
说他每天都想陛下，想得睡不着觉。
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所以写了这封信。
最后一句话是：“陛下保重。臣来世还伺候您。”
李隆基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擦刀。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冷冷清清。
“高力士，你看到月亮了吗？”
没人回答。
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张卫国那天去西市买钉子，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白得像雪，背着一个破包袱，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张卫国认出他了。
高力士。
不是以前那个穿着锦袍、说话慢条斯理的高力士。
是一个老人，一个被流放了两年、刚被赦免回来的老人。
“高公公？”张卫国叫了一声。
高力士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
“你是？”
“姓张，修门的。”
高力士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你修过政事堂的门。”
“对。”
高力士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回来了？”
“回来了，刚到家。”
“太上皇在太极宫，您不去看看？”
高力士沉默了。
“去。”他说，
“但先回家洗把脸，不能这样去见陛下。”
他走了。
走得很慢，背驼着，步子蹒跚。
张卫国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高力士后来有没有去见李隆基。
他只知道，几天后，听说高力士被安排回宫了。
不是回去伺候，是回去养老。
李亨批的，说是念其老迈，准其回京。
张卫国想：
高力士这辈子，值了。
从十几岁跟着，跟到快八十。
流放了，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还在就好。
宝应元年四月，李隆基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了。
身体各个零件都坏了，像一架转了几十年的浑天仪，齿轮磨秃了，铜轴锈死了，转不动了。
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眼睛半闭着。
小刘太监端药进来。
“陛下，该吃药了。”
李隆基没动。
“陛下？”
“放着吧。”
小刘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退到一边。
李隆基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去年修过，但今年又裂了。
新的裂缝沿着旧的走，像老树发了新枝。
“小刘。”
“臣在。”
“高力士呢？”
“高公公在偏殿歇着呢，他身体也不好，走不动了。”
“让他别来了，朕没事。”
“是。”
李隆基又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事情。
不是想国家大事，是想一些很小的事。
想小时候，在洛阳宫里，他娘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
想西市的泥地上，他蹲着画星图。
想玄武门外的那个夜晚，月光很亮，刀很冷。
想姚崇批折子的样子，宋璟那张铁板一样的脸，张九龄念诗的声音。
想杨贵妃笑的样子。
他娘说：“隆基，你要当一个好皇帝。”
他说：“娘，我会的。”
后来他当了，当了四十多年。
是好皇帝吗？
是，也不是。
前半生是，后半生不是。
他睁开眼。
“小刘。”
“臣在。”
“去把高力士叫来。”
“陛下，您不是说，”
“叫来。”
小刘跑出去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高力士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
“陛下，臣来了。”
李隆基看着他。
两个老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一个八十岁不到，一个快八十了。
头发都白了，腰都弯了，眼睛都花了。
“高力士，朕要走了。”
高力士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陛下，您别这么说，”
“朕知道。”
李隆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朕活了快八十年了，够了，见过盛世，也见过乱世。”
“杀过人，也被人杀过，爱过人，也害过人，够了。”
他把手伸出来。
高力士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就不抖了。
“高力士，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跟了朕五十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还被流放。”
“臣心甘情愿的。”
“朕知道，但你心甘情愿，朕不能不当回事。”
李隆基停了一下。
“朕走后，你好好活着。”
“别急着来，多在世上待几年，替朕看看，大唐以后什么样。”
高力士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去吧。”
李隆基松开手，
“朕累了，想睡一会儿。”
高力士站着不动。
“去吧。”
高力士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隆基已经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留恋，只有一种东西——终于。
高力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太极宫神龙殿的灯还亮着。
小刘太监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像在说话。
“娘，朕来了。”
然后安静了。
小刘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李隆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手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小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枕边放着一把旧刀。
刀鞘上缠着黑麻绳，扎手的那种。
小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跑出去，跑到偏殿，敲高力士的门。
“高公公！高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