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柠指尖搭在凉丝丝的手机壳上,听着对面老李头话里话外透着的那点自以为得计的盘算,心里早已把接下来的步骤盘得明明白白。
这段时间老李头耍的那些心眼、算计过的其他果农和供货商的旧事一桩桩掠过她的脑海。
那些被他坑得血本无归的小商贩、那些被他搅得混乱不堪的收购市场。
还有当初刚开果膏铺时差点被他的囤货抬价诡计逼得断供的窘境,所有这些过往都让她打定主意,要顺着他此刻递过来的话头。
先递上一点甜得恰到好处的甜头,勾着他把所有得意的心思都摊开在明面上,再亲手把那点飘到半空的甜头彻彻底底碾碎在泥土里。
她要让这个一辈子靠耍小聪明拿捏旁人、靠着囤货抬价坑过无数人的老果农,也完完整整尝一遍之前那些被他坑过的人攥着满心希望最后却落得一场空的滋味。
让他好好感受一下那种从头到脚被人拿捏住命脉、所有底牌都成了笑话的难受。
那是此前无数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咽进肚子里的怨气,今天也该让他自己亲身领受一回。
林青柠的指尖在磨得有些发暖的手机屏幕上慢悠悠划了两下,指腹划过冰凉的玻璃面板,动作慢得像在打发一段无关紧要的闲暇时光。
先扫过后台弹出的鲜红色库存预警数字,又轻抬指尖,把那行刺目的库存告急界面轻轻切到了前几日小周连夜发过来的、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各家果农山楂质检报告页面。
她抬眼看向对面还在兀自打着算盘的老李头,原本漾在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淡得像蒙了一层飘着细雾的山涧水。
连眼尾平日里带着点亲和的弯起来的弧度都敛住了,浸上了几分凉丝丝的沉意。
声音软乎乎的,听着全是发自肺腑的夸赞:“早听说李叔家的山楂品相是这十里八乡挑头的好,前几日我专门派去村里摸底数的小周回来,在我耳边念叨了整整三天,逢人就夸您家种出来的果实在拔尖。我后来专门让他把您家的果单独拿出来过秤称过,每颗都长得匀匀溜溜的,每斤果子实打实要比别家的沉上两分,剥开薄皮就能看见厚实的果肉,核儿却缩成小小的一点,熬出来的果膏透亮挂旗,成色比普通山楂熬出来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做出来的成品连老顾客都要多瞅两眼。”
这话像一根裹足了蜂蜜的细针,刚巧不偏不倚戳在了老李头这辈子最得意的那桩心事上。
他这三十亩山楂树种了快二十年,平日里最听不得旁人说他家的果子半个不字,此刻听见这番实打实的夸赞,眼睛瞬间亮得像要从瞳孔里冒出光来,连之前一直下意识攥在掌心里、准备等下当作见面礼塞过去的自家编的桂花结都忍不住松了劲。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小半步,脚上穿着的黑布鞋蹭过院坝里铺着的青石板缝隙,连说话的嗓门都忍不住扬了八度,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劲儿:“那是自然!我在这后山坡伺弄的三十亩山楂树,从下肥到剪枝全是我亲力亲为,连给果树浇水都要掐着时辰来,结出来的果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尖货,往年收果的商贩提前半个月就蹲在我家院门口排号,就怕晚一步抢不到我家的货。你要是愿意收我家的果,我这就转身回后院清点竹筐,明天天刚亮就给您送二十筐最红最大的鲜果过来,价钱咱们都好商量,怎么算都比你绕去别的村子收别家的残次果要划算得多!”
他这话音里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已经快要漫出来,后半句打算坐地起价、要比市价高出三成的话都已经溜到了嘴边,只差最后一个字就要蹦出来。
可没等他把那套盘算许久的讨价还价说辞完整说出口,林青柠却忽然轻轻摆了摆手。
那动作慢得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把他刚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她脸上那点仅存的、罩着薄纱似的笑意瞬间凉了半截,连刚才还带着暖意的语气都清凌凌地落了下来,像山涧里刚化冻的泉水,带着点扎人的凉意:“不必了。前几天我带着铺子里的小周走遍了村里每一户种山楂的人家,挨家挨户看过了大家果园里挂着的果,聊过了大家平日里种果的难处,村里绝大多数果农都痛痛快快愿意按我们给出的公道价签长期收果合同。只有这个兼顾供需两方的价格,既能保证所有果农们起早贪黑、日晒雨淋的辛苦劳作能拿到实打实的回报,不用再看流动商贩的脸色被压价压得喘不过气,也能让我们开在镇中心的果膏铺子稳稳守住定价,不用跟着飘忽不定的市场价乱涨,给那些冲着我们家口碑来的顾客送去性价比高的好东西。唯独您家,之前不管是别的早早过来蹲点收果的老商贩,还是我派过来带着正式合同上门的小周,全都被您找各种理由婉言拒在了门外,转头您还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一群纳凉的村里人放话,说要把自家这三十亩地的山楂全都摘下来囤进后院的冷库里,就等着我们铺子里现有的所有山楂原料都耗空了、断了所有其他进货渠道,再站出来坐地起价,等着狠狠敲上我们一笔,把往年没捞着的好处全一次性赚回去,我说的这些,没说错吧?”
她话音落的同时,指尖轻轻在手机屏幕上晃了晃,刚好屏幕顶端弹出来自隔壁村的王大伯刚发来的合作确认消息,消息末尾还附了一张拍得整整齐齐、每页都签好了名字按了红手印的长期合同照片。
那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在安安静静的院坝里响起来,清清晰晰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连院坝边趴着的老黄狗都抬了抬眼皮。
林青柠站在竹篱笆投下的半片阴影里,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句都像打磨得光滑的小石子,稳稳敲在院坝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刚才我站在这里接的那通电话,其实是铺子里的运营小哥打来催库存的,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说车间里剩下的山楂原料顶多还能撑三天。但我刚才接起那通电话之前,就已经把手里最后几份长期收购合同全部签完了,咱们整个行政村连带着隔壁两个自然村所有种山楂的果农,前前后后几十户人家,昨天下午全都跟我们敲定了长期合作,之后整整三年的山楂鲜果供应,全都会按着协议上写好的数量和价格,稳稳当当地送到我们铺子的冷库里。您家那三十亩山楂,之前为了能囤货抬价,把所有主动上门的收果人全都得罪光了,现在整个镇子做鲜果收购的,谁也不敢再碰您家的货,您就等着那些红透了的山楂全堆在冷库里,最后眼看着它们烂在后山坡吧,别说想卖出个翻番的好价钱,连往常专门走村串巷收残次果的流动商贩,都不会再往你家这个方向多走半步,最后那些你当成宝贝疙瘩的山楂,只能一筐筐倒在后山的泥地里,连半分钱都换不回来。”
方才还攀在老李头整张脸上的喜色,红得像晒透了的朝天椒,连眼角堆着的皱纹里都浸着志在必得的热乎气。
可这份没落地的得意猛地就僵在了半空中,像是谁不由分说从山涧最深处舀了一大盆刚融的冰水,劈头盖脸就浇了下来。
那股子顺着后颈窝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在瞬间蔓延开,连他咬紧的后槽牙都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
关节处细细的磕碰声藏在寂静的院坝里,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刚才满是算计的身子早就下意识往前跨出了半步,脚底板都已经快要蹭到对面青石板的边缘。
那半步里攒着他练了一早上的客套话,连抬胳膊递礼的弧度都在心里演练了十几遍。
可这会这半步却像是被谁往鞋底钉了两枚生锈的铁钉,扎扎实实焊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连他刻意绷着的脸颊肌肉都没能稳住,不受控制地抽抽抖了两下。
把原本挤出来的那副堆笑的面孔扯得有些扭曲,半点平日里见人就热络的模样都剩不下。
老李头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出了名的会打小算盘,谁家的地要流转、谁家的果树能卖个好价钱,他转转眼珠子就能算出三成利来。
可此刻这颗转得比谁都快的脑子“嗡”的一声就成了一片空白,提前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的抬价说辞。
像是被一阵风刮得连个影子都找不到,张了好几次嘴,半句话都没能挤出来,嘴角的空气里只剩些没意义的细碎颤音。
他掌心里从出门起就死死攥着的那枚桂花结,指尖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这是他今早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趁着桂花树梢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没干,摘了最鲜亮的几枝金桂,就着院坝里的小矮凳编出来的。
结的纹路歪歪扭扭的。
可此刻掌心的力气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得干干净净,那枚揣着他所有小算盘的桂花结就这么“啪嗒”一声,连半点缓冲的声响都没发出来,径直掉在了院坝表层被太阳晒得松软的泥地上,层层细细的黄土瞬间就覆了上来。
把结面上原本还带着点活气的明黄色花瓣纹路盖得严严实实,连半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都被尘土闷在了里面,半点都透不出来。
山风顺着田埂的方向慢悠悠卷过来,扫过院坝边上种了快十年的那一小丛山楂树,枝头上挂着的半熟山楂果被吹得“哗啦”一阵乱晃。
青红相间的小果子在油绿的叶子间撞来撞去,枝桠上挂着的昨夜残留的雨珠顺着叶片边缘滚下来,砸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没稳住力道晃下来的一枚青中带红的小果子,刚好落在他脚边刚被前夜里的小雨浸软的泥坑里,“噗”的一声陷进软泥里,溅起来的细碎泥点星星点点散开来,不偏不倚就沾在了他穿了快三年、今天出门前特意刷得干干净净的黑布鞋面上。
那几处刺目的泥痕歪歪扭扭印在洗白的布面上,活像一个明明白白扇过来的巴掌印。
把他此前在肚子里盘算了整整三天的所有算计,全都结结实实拍得稀碎,连一点能凑得起来的碎片都没剩下。
靠在斑驳木门边的林青柠,此刻正漫不经心地享受着这份戳破对方小心思的快意,看着老李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模样。
那股攒了好几天的憋闷一下子散了大半,整个人都像是被这暖洋洋的山风托着,飘飘然的连脚尖都有些发轻。
连风拂过耳尖的轻响,在她听来都像是凑在耳边说软话的恭维附和,她指尖转着手里那只掉了点搪瓷边的白瓷缸。
半凉的菊花茶在缸子里轻轻晃出细碎的波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缸子边,看着老李头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捧着半凉的搪瓷缸笑得直晃,视线无意间扫过脚边泥坑里那枚半露着青红色果皮的山楂果,壳上还沾着星星点点混着草屑的黄泥。
直到指尖触到那点凉润的果皮触感,她才忽然从那股轻飘飘的快意里慢慢沉回了神。
原本顺着缸沿转得轻快的指尖,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搪瓷缸沿边沾着的几颗山楂碎,晃悠悠地落回了缸底。
刚才老李头那副滑稽可笑的模样还在眼前晃,想起他刚才被打趣得抬不起头,她就忍不住捂着嘴忍俊不禁,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
向来好面子的倔老头哪里受过这般调侃,当场就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连搁在脚边的竹筐都差点碰翻,憋了半天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转身就颠着脚灰溜溜地跑走了,连落在泥坑里的这颗山楂都没顾上捡。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沾泥的山楂果,盯着它愣了好一会儿,之前没往深处想的细节忽然就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