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快步走出县委县政府大门,走到于永斌面包车边,拉开副驾驶座车门。
正在车上听流行音乐的于永斌关掉收音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于永斌说着把外面座位上装有桃子的袋子挪到了里面的座位上。
“把自行车和桃子交给她,不就完成任务了吗?”江春生回应着上车,关门。
于永斌启动面包车,在县委县政府门口掉了一个头,沿着城中路向城北路路口驶去。
临近正午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摇晃的碎光。
此刻,江春生的脑子里浮出另一件搁在心底的重要事——新建南环路的消息。
于永斌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道路,车子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车厢里面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嗡鸣。
“老哥,我想起一件事,跟你聊聊。”江春生侧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于永斌。
“说吧,什么事。”于永斌快速扫了江春生一眼,视线很快回到前路。
“昨天雨欣告诉我一个消息,说县政府打算在城南拒环城南路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投资新建南环路,以此带动城南的发展。”江春生缓缓开口,指尖轻轻叩了叩身前的塑料挡板,“如果这条路一但建成,城南那一大片地方,往后怕是要热闹起来。”
“哦?这可是一条重要的信息。”于永斌有些意外,但视线一直注视着前方。
“我在想,‘永春实业’有没有什么办法弄一块集体土地到手上?趁着规划还没定线,看看有没有机会。”江春生说。
这句话刚落音,于永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偏过脸飞快扫了江春生一眼,随即又转回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老弟,我可是村支书,对集体土地可是门清。你这个念头······我劝你最好不要有。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于永斌的语气很认真,不似平时说笑那般随意,“第一点,买卖集体土地国家是禁止的,集体土地必须收归国有后才能对外出让使用权,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你说第二。”江春生认真的说道。
面包车驶到了城北路的岔路口,于永斌踩下一脚刹车,打左转向灯,慢慢减速,等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横穿路口,才左打方向,重新给上油门,驶进城北路。
于永斌接着说:“这第二,菜地、耕地禁止盖房子和建厂。这类土地都是受保护的。不管是谁,都不能用来建厂和盖房子。”
江春生敛着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第三,集体的地,也不是完全不能碰。现在允许的方式,也就只有农民承包土地的转包、代耕和租赁这三种形式。就算你通过租赁拿到手,用途上面卡得很死,只能够用来做农业相关的生产。你租一块集体用地回来,种地,种果树,搞养殖都行,若你想在上面起楼房搭厂房,门都没有。期限同样也有上限,不超过二十年。”于永斌叹了一口气,“老弟,我说,这个歪脑筋,你最好别动。就算你想方设法租到一大片地,到头来也只能在上面种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宅基地呢?”江春生问。
“于永斌斌想了一想,慢慢答道:“宅基地可以有,但是有硬性门槛。必须得是本村的村民。说得直白一点,户口落在这个村子里面,属于本村集体经济组织的一员,村里才能够按政策给你划分宅基地。外村的人,户口不在村里,想都别想。”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些画面。前些日子,他和陈锦荣核查段里几个中层干部在郊区盖私房的事——李贵泉、伍成良、陈生泉、宋晨宇、杨继军,这几个人在城郊盖了私房,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把自己属于农村户口的父母或爱人的户籍迁到想盖房子的村里,然后以村民身份分到一块宅基地。伍成良把父母的户口迁到大兴村,陈生泉把母亲迁到了临西村,杨继军找钱正国帮把他爱人刘书兰的户口转到了永城村。
只要户口落到村里,身份就变成本村村民,顺着政策,便可以申请分得一处宅基地。
其中的门道,他心里此刻已经豁然开朗。
面包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于永斌把车拐进了种子公司门前的空地,停在了“楚天科贸”门口。
“我明白该怎么操作了。”江春生感慨地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于永斌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他。
“把户口迁到村里去。只要户口在村里,就能分宅基地。”
于永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小子,学得倒快。不过我跟你说,这种事不是想办就能办的。你得有关系,得有人接收,还得找到合适的村子和合适的地块。最关键的是——南环路的规划线还没定下来,万一你迁了户口、分了地,路不从那儿走,你白忙活。”
“所以要先摸清规划。特别是南环路与城南路的交叉口绝对是好地段。”江春生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上了二楼。江春生没有马上走,走到于永斌的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拨了朱文沁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朱文沁的声音。
“文沁,是我······”
“老公~”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江春生说起正题,“——我从雨欣那里知道一个信息,县政府准备在城南新建一条南环路,带动城南的发展。你帮我问问爸,知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开始规划,南环路和城南路的交叉口在什么地方,属于郊区哪个村。交叉口这一圈是菜地还是有村民的房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
“好,我马上就给爸打电话。”朱文沁立刻应下。“问到消息,晚上回家再跟你细说。工地上明天就要浇筑混凝土了,你在外边多注意身体,别太累。脖子上面那些蚊子包记得多擦几遍药。”
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家常,江春生放下听筒。
于永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还真想干啊?塞几个户口进去盖房子?”
“是这么想的,就看机会怎么样了。”江春生毫不隐瞒,“如果南环路规划线定了,特别是和城南路的交叉口周围有农民的房子,机会就来了。把户口迁进去,分一块宅基地,或者把农民的房子买下来。等路修好了,那个位置就是黄金地段。”
“我看你现在这是在走机会主义道路。”于永斌笑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这种事完全看运气。你把位置摸准了,我们一起去实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就这么说,我该回工地吃饭去了。”江春生起身告辞。
下午五点,李同胜和许志强还在做浇筑前的最后检查,牟进忠在搅拌机旁边整理工具,赵建龙在料场上清点明天开盘需要的材料。江春生把大家叫到一起,交代了明天的安排:“早上八点准时开盘浇筑。明天晚上肯定要加夜班,今天大家就都早点回去休息。”
众人应下,各自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回到家。
朱文沁刚好也下班回来。
晚饭是李玉茹做的——红烧排骨、大鲫鱼汤,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中午没有喝完的鸡汤。
李玉茹说:本来她今天是想炖个猪后蹄汤给文沁喝的,结果没有买到。她让江春生明后天有空去其它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告诉他一定要买脂肪少的猪后蹄。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了饭。两个孩子被喂了奶粉后,一人抓着一块磨牙饼干坐在推车里啃,吃得满脸都是碎屑。江春生和朱文沁一人抱一个,和岳母一起跟一双儿女洗了一个盆浴,两个小家伙开心的直拍水,特别是霞儿,拍的最欢,把三个大人的衣服都拍湿了。
好不容易给两个小家伙洗完澡,换了睡衣,放进了大房间的摇床里。
李玉茹和朱文沁让江春生先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来,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朱文沁把摇床的蚊帐放下来,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
江春生靠在床头,也有些倦意上头——昨晚在走廊上守了一夜,今天又跑了一天,身体早就乏了。
在他迷迷糊糊之间,洗完澡的朱文沁在他身边躺下来。她侧过身看着他,没有一点睡意,眼睛亮亮的。
“老公,我中午给爸打电话了。”她推推他,继续用今天对他改的称呼压低声音说。
“爸怎么说?”
“爸说,县政府确实已经决定新建南环路,以带动城南的发展。这条路现在还在规划定线中,会尽可能避开村舍和工厂,减少拆迁成本。线路走向和具体的交叉口位置还没完全定,但爸说,一旦敲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江春生点点头。只要规划定了线,他就能知道交叉口的位置和周边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挣钱的机会。
“老公——”朱文沁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把昨晚的事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被蚊子咬成这样的?”她说着伸手摸摸他脸颊上的几颗淡下去了不少的红点。
江春生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平静而温柔,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便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怎么陪周雨欣去电视台看陈晓萱,陈晓萱怎么喝多了酒,怎么说了那些关于离婚的话,两人怎么醉倒在床上,他一个人怎么在走廊上坐了一夜。从头到尾,像讲故事一样,详细的讲述了一遍。
朱文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那些还没消的红点,指尖轻轻滑过去,像是在数有多少个。
“晓萱姐也是命苦。”她轻声说,“竟然会嫁给这样一种男人。”
“她自己也后悔了。”江春生说。
“老公,你做得对。”朱文沁看着他,语气里有几分认真,“那种情况,你要是把她们两个扔在屋里走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虽然在外面坐一夜喂蚊子,但至少你心里踏实。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叫我去帮忙。我照顾她们总比你方便。”
江春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他和朱文沁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是这些点点滴滴的信任和理解,让他觉得踏实。她从来不会因为周雨欣或陈晓萱或叶欣彤的事跟他闹别扭,也从来只会向前看。她信他,信他知道分寸,信他掌控自己的毅力。这种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文沁。”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朱文沁嘴上说着睡,身体却没有往后退。她反而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手臂搭在他的胸口上。小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温暖。
江春生闭上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
但朱文沁却完全还没有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他逐渐放松的脸。
“你还真睡呀!”她嗔怪的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忽然掀开薄被,直接挤到他身边,热情似火地钻进他怀里。她扭动着柔软的身躯,褪去身上所有的障碍,随后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点燃了他的激情。
江春生倦意瞬间退了大半。他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像是盛着两颗小小的星子。
他搂住她的腰,翻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浑然不知大人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