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巫山北面的老街,比阿月和苏落穿过的那片居住区要陈旧得多。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老建筑,石墙斑驳,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修补过的。街道不宽,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行走,路面铺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青苔。
街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木杆,杆上挂着灯笼,灯笼纸已经泛黄,里面的烛火摇摇晃晃,将整条街照得昏黄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草药、陈年木头、炊烟,还有远处蛊房传来的淡淡虫腥味。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巫族旧人。被从大巫山上撤换下来的守卫、年老的蛊师、退休的巫祝、还有一些因各种原因被边缘化的族中旁支。他们在这条街上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不参与族内事务,却也离不开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
钟伯的家在老街中段,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很老了,树干倾斜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枝头依然在每年春天抽出新芽。树下放着一个石墩,石面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院墙低矮,只有半人高,用碎石垒成,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藤,花期已过,只剩下枯黄的藤蔓和干瘪的种荚。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院内的情形——一个小小的院子,堆着一些杂物,靠墙的地方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蕨类。堂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阿月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叩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而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持续了好几息才停下来,随即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谁啊?”
“钟伯,是我。”阿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阿月。”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门后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和老人斑。
老人家的眼睛虽然浑浊,却还没有完全失去光彩。
“阿月丫头?”钟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真是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钟伯。”阿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见到故人的亲近,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钟伯的目光又移向苏落。阿月立刻道:“他是我请来帮忙的,信得过,钟伯放心。”
钟伯又看了苏落两眼,这才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院子和钟伯的人一样,又旧又小。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坛坛罐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
苏落注意到堂屋靠里的位置有一张小床,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盖着一床旧棉被,呼吸声又急又浅。钟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几分:“我孙女,病了好些年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喘不上气。”
他没有多说,走到桌旁,把油灯捻亮了一些,又搬了两把凳子过来。
“坐,坐。”
阿月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灰色蛊虫,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它的背脊,片刻后松开。蛊虫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然后趴在那里不动了。
“隔墙有耳吗?”钟伯问。
“没有。”阿月摇头,“钟伯,我长话短说。”
她将离开巫族之后的事情——进山、被抓、被逐、婆婆去世、万山城流浪、遇到苏落、穿过天仇山脉回到这里——拣重要的说了一遍。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每一个关键的地方都没有遗漏。
钟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直到阿月说出那句话。
“钟伯,我要把阿灵带走。”
钟伯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的了然。他看着阿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月丫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回来,是为了这个。”
“你知道阿灵已经回来了?”阿月盯着他。
钟伯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我被调下来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钟伯抬手制止了她。
“阿月丫头,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
阿月的眉头拧了起来。
“钟伯——”
“你听我说完。”钟伯抬起一只手,止住她的话。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老人的手本来就容易抖。
“我在巫族待了四十多年。圣女殿守了二十多年。我看着你们三个从山下来到大巫山,看着你们长大。”
“你大哥——决子小子——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你婆婆带你们来赶集,他走在前头,手里拿根树枝当剑,说是要保护你们两个妹妹。谁要是多看了你们一眼,他就要瞪人家。”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过去。
“后来到了大巫山,他修行拼命,谁说他不是那块料,他就偏要练出个样子给人看。他受伤了从来不吭声,裤子都粘在肉上了,还是你发现了,逼着他去找药婆上药。”
阿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现在……”
钟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当初那个小子了。阿月丫头,变了。他变了。现在的他,不是你能对付的。”
阿月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很亮。
“钟伯,我不需要对付他。我只需要把阿灵带走。我不管巫族怎么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阿灵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
“你以为带走她就完了?”
钟伯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确认孙女没有被吵醒,才继续道,“阿月丫头,你听我说。阿灵现在……她不只是你妹妹。她现在跟巫族,跟千万条人命,绑在一起了。”
阿月愣住了。
“什么?”
钟伯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我被调下来的那天晚上,去大巫祝那儿交令牌。走到殿外,听到里面在吵架。是你大哥和一个老巫祝。”
“具体的对话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句话我却记得真切。”
“圣女的命脉已经与族运相连,动她就是动整个巫族。”
他抬起头,看着阿月,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我不知道阿灵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她在族里的位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被供起来的圣女了。”
“她跟巫族的命脉连在一起,动她,就是动整个巫族。你大哥把她关起来,不让人见她,也许……也许不是为了囚禁她,而是为了保住她。也保住巫族。”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苏落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钟伯,您说的‘命脉相连’、‘族运相连’,具体是什么意思?是禁制?是巫术?还是某种……契约?”
钟伯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我一个守殿的老头子,不懂那些高深的巫术。我只是把我听到的告诉你们。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现在大巫山上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守卫换了一茬,禁制的走法也改了,连圣女殿周围的路都重新规划过。我一个被调下来的老头子,上不去,也打听不到。”
他看向阿月,目光里带着老人特有的固执和担忧:“阿月丫头,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你白送了命。你大哥……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你去了,他未必会念旧情。”
阿月咬紧了嘴唇。
夜风吹过院子,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钟伯。”阿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但阿灵是我妹妹,我不能因为她跟什么族运连在一起,就把她丢在那儿不管。我不插手巫族的事,我只要我妹妹。”
钟伯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要把四十多年的疲惫都叹出来。
“去吧。”他摆了摆手,像是赶人,又像是放弃,“你们年轻人,劝不住的。去吧。”
阿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钟伯,婆婆走了。”她说,没有回头,“她葬在临溪山脚下,老槐树底下。你要是……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去看看她。”
身后没有回应。
苏落跟着阿月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铁环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钟伯。”阿月的声音很低,“保重。”
门内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回去的路上,阿月走得很慢,一句话也不说。苏落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老街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那间药铺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滩融化的蜡。
小筠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她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什么。听到门响,她立刻站起来。
“小姐!”
阿月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在桌旁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干了。
小筠跟进来,看了看阿月的脸色,又看了看苏落。苏落微微摇了摇头。
“先吃饭。”小筠没有多问,转身去了灶间。
饭菜很简单——一碟腌菜,一碗炒青菜,一盆蘑菇汤,还有一小坛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腊肉,切了几片铺在饭上蒸,油脂渗进米饭里,香气四溢。
阿月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小筠,族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她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
小筠想了想,一边给阿月碗里夹菜一边说:“新鲜事倒是有几件。最热闹的就是‘巫神蜕’了。小姐你知道吧?就是大巫祝推行那个,说是圣女——咳,说是圣女顺应天地为族里祈祷得来的神物,能让没有修行能力的巫民也有修行的资质。”
阿月的筷子顿了一下。
“巫神蜕?”
“嗯。”小筠点头,“形似蚕蛹,碧绿色的丝,说是吃了之后就能感应灵气。族里现在发这个东西,凡是在册的巫民,每家每户都能领。已经发了好几批了,听说外面的人也有弄到的。”
阿月与苏落对视了一眼。
蚕蛹。碧绿色的丝。吃了之后能修行。
赵大宝他们三个吃的东西,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巫神蜕”。
“族里的人怎么看?”阿月问。
小筠撇了撇嘴:“有人高兴呗,觉得这是大巫祝给巫民谋的福祉。但我不喜欢那东西。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蚕蛹应该是活的,里面的东西是要变成飞蛾的,可那个‘巫神蜕’,拿在手里没有一点儿活物的气息,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她看了阿月一眼,声音低了些:“小姐,我是不是想多了?”
阿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确实不怎么在意这个“巫神蜕”。巫族想做什么,跟她没有关系。从婆婆去世的那天起,她对这个族群的最后一点归属感恐怕也就只剩下钟伯这个照顾过自己和哥哥妹妹的老爷子了。
三人边吃边聊,又说了一些族里的琐事。大巫山上的消息传不下来,小筠知道的也有限,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哪家的姑娘嫁了人,哪个铺子的老板进了假货被罚了款,诸如此类。
吃完饭,小筠收拾碗筷去灶间洗,堂屋里只剩下阿月和苏落。
“你刚才听到钟伯说的了。”阿月的声音有些疲惫,“阿灵跟巫族的命脉连在一起,动她就是动整个巫族。”
苏落点了点头。
“我不信。”阿月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不信什么命脉不命脉的。就算真有什么牵连,那也是巫族的事,不是阿灵的事。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东西的祭品。”
苏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钟伯的话,有些地方确实说不通。如果圣女真的跟巫族命脉相连,那巫族之前为什么要让她去当人质?那不是自己断送自己的根基吗?”
阿月愣了一下,她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除非——”苏落顿了顿,“‘命脉相连’这件事,是后来才发生的。是在阿灵被抓回来之后。”
阿月的眉头拧紧了:“你是说……大哥拿阿灵做了什么?”
苏落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有一点很清楚——他现在不想让阿灵死,也不想让阿灵离开。钟伯说他在吵架的时候提到‘动她就是动整个巫族’,这句话既可以理解为‘有人要动阿灵就会伤及巫族’,也可以理解为‘有人要动巫族就会伤及阿灵’。顺序不同,意思完全不同。”
他看向阿月:“如果是后者——如果他是拿阿灵的命来要挟巫族——那他的目的就清楚了。”
“当然了,这是一种推测,或许现在阿灵的确和巫族有什么关系,也不好说。”
阿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先不想这些。”她说,“想也想不明白。钟伯说他不清楚大巫山现在的情况,那我们只能自己去看了。”
苏落点头。
“但是我进不去。我的血脉在禁制面前确实不会报警,但大巫山上有巫祝,有老蛊,我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会被他们发现。”
阿月又沉思了一阵子,似乎并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黛眉微蹙。
而这时,苏落发话了:“接下来两天,我去探路。”
阿月看着他:“你一个人?”
“嗯。”苏落点头,“浊气的特性你见识过了。降低存在感,隐匿气息,比一般人更适合做这种事。加上我独有的御气之术,我现在有足够的自信——八重境以下的人,不太可能发现我。八重境以上的……只要我不靠太近,问题也不大。”
阿月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大巫山上的守卫不止八个十个,禁制你也不熟悉——”
“所以才需要先去探。”苏落打断她,语气平静,“摸清了情况,才能制定计划。两个人去,目标太大。你留在小筠这儿,等我的消息。”
阿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苏落说得对。她的血脉在巫族禁制中是钥匙,但也是标记。越是靠近大巫山核心区域,她的存在就越容易被禁制感知到。这不是她控制气息就能解决的问题——血脉本身,就是一根拴在她身上的绳子,另一头握在禁制手里。
“你……确定能行?”阿月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苏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行的话,我会撤回来。”他说,“我又不是去送死。”
阿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说话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苏落倒了一碗水,“那你自己小心。遇到麻烦不要硬来,撤回来再说。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苏落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小筠此时已经收拾完了,她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目光在苏落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后面的房间,给苏落收拾了一间干净的空房出来。
被褥确实是前几天刚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
苏落把剑匣放在床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