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没有说话。他将黑虎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鞘上那道虎纹上来回摩挲着。油纸还摊在他的膝头,竹青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而刺目——
“谷主不肯施援手”七个字像七根钉子钉在纸面上,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压抑过的愤怒和不甘。
而竹青是药王谷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她的字一向工整温润,从不会用这么重的力道写信。能让她破例的,只有一种情绪——失望。
对师父的失望,对那个教她“医者仁心”的人的失望。
“本少主欠她的。”黑小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莎丽转过头看他。
“竹青。”黑小虎将油纸折好,放回竹筒里,“她原本可以留在药王谷当她的首席弟子,将来继承谷主之位,名正言顺,光耀师门。是本少主把她留在了明教。她说她留下是因为本少主不让她做违背医道的事——但本少主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没处可去。”
他的手指停在刀鞘上,没有再摩挲。“药王谷她回不去,苏鹤延不会原谅一个叛谷的弟子。明教也不是她的家,她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人会拿她当叛徒看。
现在苏鹤延亲自出面截她,说明这场瘟疫已经严重到了让药王谷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而苏鹤延不让她回来——不是因为他不念师徒之情,是因为他想用这场瘟疫逼她低头。逼她承认,她选错了。逼她认罪,再以药王谷首席弟子的身份回去。”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
“本少主偏不让他如愿。”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玉露将银针收回针囊,抬起头看了看黑小虎的面色,又看了看莎丽。莎丽依旧站在帐篷另一侧,手按在紫云剑的剑柄上,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黑小虎的目光重新落在帐篷外那片被弩箭射得千疮百孔的空地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和果断:
“玉露,本少主需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内必须恢复行动能力。
无论用什么方法,施针也好,用药也好,强刺激也行——六个时辰之后,本少主要亲自去接无常和竹青回来。”
“六个时辰之后延命丹的药效还剩不到四个时辰。”玉露的语气里没有劝说,只有精准的推算:
“如果四个时辰之内无常没有回来,少主就算恢复了行动能力,也来不及再去飞仙崖采药。时间不够。”
“所以本少主不是去飞仙崖。”黑小虎缓缓站起身来,将黑虎刀重新挂在腰间,“本少主是去药王谷禁地。”
这句话一出口,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药王谷禁地。被药王谷划为禁地之后,除了苏鹤延本人,没有任何外人进去过。
据说禁地外围布满了以药力催动的机关阵法,比困灵阵更复杂、更致命。
但禁地深处藏着一株九阳草母株——三百年才长成一株,是天下所有九阳草的源头。
这是竹青在信中没有写,但莎丽和玉露都明白的言外之意。
“这也太冒险了!”莎丽缓缓开口,紫云剑已收入鞘中,但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一个连药王谷首席弟子都不一定知道确切位置的禁地——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六个时辰之内往返并拿到母株?”
黑小虎低下头,将黑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刀鞘上那道黑虎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手指在虎纹的眼部轻轻按了一下。
“本少主不需要知道禁地的确切位置。竹青知道。”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后铺在膝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机关图,图上用极细的墨线勾画出了一座山崖的剖面图,标注着暗道的入口、密室的方位、沿途各处陷阱的规避路线。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落款——一枚竹叶形状的暗记。
竹青给他的机关图副本。她在银暗卫副统领任上花了三年时间收集情报,终于拼凑出了药王谷禁地的完整布局。她原本打算永远用不上这张图,但她还是把它画了出来,交给了黑小虎。
因为她也知道,万一有一天她回不来了,也许黑小虎会需要它。
“她说她在身居银暗卫统领时曾打探过禁地的信息,最高的山崖中有条暗道,从暗道进去就能看到一间密室,密室中正是九阳草母株。”
黑小虎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那条标注为“暗道”的虚线上缓缓划过,“她有机关图在手,偷出那株母株轻而易举。现在她被困在困灵阵里出不来,但机关图在本少主手上。”
莎丽走上前去,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上的机关图。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路线上扫过一遍,又扫过一遍,然后抬起头,迎上黑小虎的目光。
“我去。”她说。
“你一个人去?”黑小虎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的毒伤未愈,六个时辰能恢复行动能力已经是极限,根本不可能攀崖闯机关。”莎丽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紫云剑法以轻盈灵动天下闻名,更何况我还有上乘轻功,攀崖越壁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你把机关图给我,我去取母株。你留在这里继续接受玉露的行针,等我回来。”
“不行。”黑小虎的声音斩钉截铁:
“药王谷禁地不是飞仙崖,那道山崖里到底有多少机关、多少陷阱、多少暗器——竹青的机关图只能标注她探听得到的部分,那些探听不到的呢?那些连竹青都不知道的杀招呢?你一个人闯进去,出了事怎么办?”
“那就一起,不用等六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出发。”莎丽没有和他争辩。她只是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个不是方案的方案。
黑小虎沉默了一瞬。他的拇指在刀鞘上按了一下,然后又按了一下。第三次他没有按下去——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就一起。”他说:“真是刚不过你!”